騰遠科技大廈十七層,一家小型跨境電商公司的服務器機房。此刻已被臨時征用爲前線指揮點。
空氣中彌漫着設備過熱的焦糊味和速溶咖啡的廉價香氣。窗外天色泛着魚肚白,凌晨四點,城市還未完全蘇醒,但這裏燈火通明。
便攜式戰術白板上貼滿了騰遠大廈樓頂的結構圖、信號模擬路徑、以及從2107室窗口到樓頂邊緣的牽引索道角度測算圖。
周正陽眼眶深陷,胡子拉碴,正對着電話低聲咆哮,協調着巡警對周邊區域進行拉網式排查,尋找張昊可能被轉移或藏匿的線索。
沈雨薇坐在角落,對着一台連接了光譜分析儀的筆記本電腦,眉頭微蹙。她在分析從窗戶玻璃上提取的微量疏水塗層和金屬刮擦殘留,試圖反推牽引裝置的可能材質和型號。
指尖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屏幕上滾動着復雜的分子式和材料數據庫比對結果。
林溯靠在一排冰冷的服務器機櫃上,閉着眼。
過度使用超憶回溯現場細節和推演過程,讓他的頭痛從隱隱作痛發展爲持續不斷的鈍擊,後腦像被塞進了一塊沉重的石頭。他需要休息,但倒計時的滴答聲在顱內回響,比任何疼痛都更具驅動力。
那個帶血的貓耳耳機圖像,時不時在黑暗中閃過。
“不行,”周正陽掛斷電話,聲音沙啞,“周邊三公裏內的所有賓館、短租公寓、倉庫、廢棄建築,包括醫院和診所,都沒有符合張昊特征的登記或異常報告。
這家夥像真的人間蒸發了。”
“如果M能設計出空中飛人,自然也有辦法把他藏得滴水不漏。”
沈雨薇頭也不抬,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
“常規排查意義不大。我們需要知道他可能的身體狀況。如果牽引過程劇烈,他可能有軟組織挫傷、關節扭傷甚至輕微腦震蕩。這需要專業的處理,至少是懂基礎急救的人。”
“或者,M本不在乎他是否受傷。”
林溯睜開眼,聲音帶着熬夜後的澀。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紅筆,在“騰遠大廈樓頂”和“張昊失蹤”之間畫了一條粗線。
“樓頂只是中轉站。他們不會在那裏停留。一定有交通工具接應。汽車?摩托車?但帶着一個可能行動不便的人離開,會留下更多痕跡。”
“交通監控呢?”周正陽問。
“正在調取大廈周邊所有路口當晚九點至十一點的錄像,但車流量大,需要時間篩查,而且對方很可能使用套牌或遮擋。”一名正在作警用終端的技術員回答。
就在這時,林溯口袋裏另一部不常用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是那部只存了“M”和“黑色S”號碼的手機。
他走到相對安靜的機房角落,背對衆人,掏出手機。果然,來自M。
【時間流逝的速度,是否讓你心跳加速?舞台的暗門已開,但後台的通道,需要新的鑰匙。提示:表演者的驚慌,始於指尖,也終於指尖。他留下的,不止是血跡。——M】
指尖?林溯盯着這個詞。張昊的左手無名指抽搐,是肌電貼片觸發信號。
但“終於指尖”是什麼意思?難道……張昊在最後時刻,還留下了別的什麼?在騰遠大廈樓頂?還是在他被帶走前?
“黑色S”的窗口也幾乎同時彈出,這次沒有調侃。
【黑色S:M的信號源又出現了,就在附近!不是固定IP,是移動數據熱點,加密等級很高,但脈沖特征和之前基站訪問記錄裏的隱藏籤名一致!他在用這個熱點發送信息,或者……遠程監控什麼。信號強度顯示,發射源距離我們不超過五百米!】
林溯瞳孔驟縮。五百米?!M就在附近?在觀察他們?
他立刻看向窗外。騰遠大廈周邊五百米,覆蓋了相鄰的街道、幾棟老舊居民樓、一個小型公園和一片尚未完全拆遷的城中村區域。
燈火稀疏,晨霧彌漫,無數窗口像沉默的眼睛。
周正陽注意到林溯的異樣,走過來低聲問:“怎麼了?”
“M剛發了新信息。”林溯將手機屏幕給他看,同時快速說道,“黑色S追蹤到他的臨時信號源,就在我們附近,五百米內。”
周正陽臉色劇變,立刻對着無線電低吼:“各組注意!疑犯可能就在周邊五百米範圍內,攜帶可移動加密通訊設備!注意觀察所有可疑人員、車輛、建築物窗口!重復,疑犯極度危險,可能正在監視我們!保持隱蔽,發現異常立刻報告!”
機房內的氣氛瞬間繃緊至極限。
遠程接入的蘇茜顯然也聽到了周正陽的命令,她的聲音帶着興奮和緊迫感從林溯開着的免提手機裏傳出:“給我那個信號的特征碼!快!趁他沒切斷,我可以嚐試三角定位,至少縮小範圍!”
林溯立刻將黑色S提供的信號特征信息轉發過去。
鍵盤敲擊聲如同急雨般從手機聽筒裏傳來,夾雜着蘇茜快速的嘀咕:“加密協議沒見過……跳頻很快……但有規律……接入點僞裝成公共WiFi……
找到了!
三個可能的接入基站,交叉區域在……東偏北方向,距離約三百到四百米,覆蓋範圍包括……‘永興裏’城中村西區邊緣,和旁邊的‘晨曦’小公園!”
“永興裏”那片待拆遷的城中村,地形復雜,監控缺失,藏匿和轉移人口的理想地點!
“周隊!”林溯看向周正陽。
周正陽已經在地圖上標出了範圍。
“小李,小張,帶一隊便衣,摸進去!不要打草驚蛇,重點查找近期有陌生人員出入、或者有車輛異常停放的院落、廢棄房屋!沈醫生,準備好急救包。林溯,你……”
他看了一眼林溯蒼白的臉。
“我去。”林溯語氣不容置疑。線索是M故意給的,像一個誘餌。他需要親自去看,去感受現場。而且,那種被近距離窺視的感覺,讓他骨頭發冷,也激起了一種冰冷的怒意。
“保持聯系,跟在隊伍後面,不要冒進。”周正陽最終點頭,遞給他一個微型耳麥和一件防彈背心。
隊伍迅速集結,悄然下樓,融入尚未完全亮起的昏暗街巷,向着那片如同城市傷疤般的低矮棚戶區潛去。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進入永興裏雜亂巷口時,蘇茜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困惑和急切:“等等!信號特征變了!不……是出現了另一個相似的信號源!在……在相反方向?西邊,距離差不多,靠近河濱路那片老工業區倉庫?”
“什麼?”周正陽刹住腳步,“兩個信號源?”
“脈沖特征高度相似,但編碼序列有微妙差異,像是……同一個核心協議的不同實例?”蘇茜的語速很快,“要麼M有同夥在另一個地方同時活動,要麼……這是擾!他在耍我們!”
擾?雙信號源,指向兩個截然不同的方向。這是M的嘲弄,還是一個更精心的陷阱?
林溯停下腳步,閉上眼睛。頭痛劇烈,但他強迫自己冷靜。
M的提示:“表演者的驚慌,始於指尖,也終於指尖。他留下的,不止是血跡。”
張昊的指尖……除了觸發信號,還留下什麼?在緊張、恐懼或受傷的情況下,人本能地會抓握、觸摸、留下痕跡……
“血跡……不止是血跡……”林溯喃喃自語,猛地睜開眼,“查張昊的直播賬號!他所有的社交平台!尤其是失蹤前最後幾天,有沒有發布過帶定位信息的圖片或視頻?尤其是……手指可能出鏡的畫面!”
“已經在查,沒發現明顯……”一名技術員回答。
“不,不是明顯信息。”林溯快速說道,“可能是無意拍到的背景,手指觸碰過的物品表面反射的鏡像,甚至是直播時短暫掃過的窗外景色!用圖像識別算法,比對永興裏和河濱倉庫區的地標特征!尤其是那些不易察覺的細節!”
這個任務量巨大,但蘇茜立刻響應:“收到!調用雲端算力,進行實時圖像特征匹配!需要一點時間!”
隊伍暫時在原地隱蔽待命。每一秒都無比漫長。晨霧緩緩流動,街巷寂靜,只有遠處早班車的零星聲響。兩個方向,如同賭局的兩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耳麥裏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蘇茜那邊隱約傳來的機器運轉聲。
“找到了!”蘇茜的聲音終於響起,帶着壓抑的激動,“張昊失蹤前三天晚上的一次常直播,背景是他公寓窗戶。
當時他在展示一個新到的遊戲手柄,手指反復摩挲手柄背面。
在他手指和黑色塑料手柄表面的反光中,捕捉到了窗外的倒影!非常模糊,但經過增強和畸變校正……倒影裏有一棟建築的局部輪廓,頂部有一個半圓形的、生鏽的金屬水塔!”
“水塔?”周正陽立刻調取兩個可疑區域的地圖,“永興裏都是平房,沒有水塔。河濱工業區……老棉紡廠倉庫!那個倉庫樓頂就有一個廢棄的圓形水塔!是地標!”
“信號擾是誤導!真正的地點是河濱工業區老棉紡廠倉庫!”
周正陽立刻下令,
“永興裏小組保持監視,不要行動!主力轉向河濱倉庫!立刻聯系附近派出所,疏散周邊無關人員!特警隊準備!”
隊伍如同暗流,迅速轉向,朝着西邊的河濱工業區疾馳而去。
林溯坐在車裏,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髒在腔裏沉重地撞擊。M故意放出擾信號,拖延時間,說明那裏確實有重要的東西,或者,張昊真的在那裏!
耳機裏傳來蘇茜繼續的分析:“另外,我在張昊直播賬號的雲存儲緩存裏,發現了一段被刪除的、未發布的短視頻草稿。
內容是他對着鏡頭,表情緊張,反復說‘錢我會還,計劃取消’,但畫面晃動,背景很暗,看不清楚。音頻背景裏……有很輕微的水滴聲,和金屬摩擦的吱嘎聲。音源分析顯示,環境混響特征與大型空曠的磚混或鋼結構建築吻合,比如……舊倉庫。”
水滴聲,金屬摩擦聲。受傷的人?還是某種裝置?
車輛一個急刹,停在距離老棉紡廠倉庫百米外的隱蔽處。巨大的廢棄倉庫如同匍匐在晨霧中的灰色巨獸,寂靜無聲。鏽蝕的水塔在朦朧的天光下像一個沉默的問號。
特警已經悄然就位,占領制高點,封鎖了各個出口。
周正陽、林溯、沈雨薇和幾名骨警員,穿着防彈衣,潛行到倉庫側面一個破損的通風口附近。
周正陽打了個手勢。特警破門小組就位。
耳麥裏傳來蘇茜最後的聲音:“倉庫內部沒有檢測到活躍的WiFi或手機信號。但……紅外熱成像顯示,在倉庫東南角,靠近一堆廢棄紡織機械後面,有一個微弱的、不規則的發熱源。
體積……和人體接近。周圍溫度較低,可能有失溫跡象。”
失溫……
林溯和周正陽對視一眼。周正陽深吸一口氣,對着耳麥低沉而堅定地命令:“行動!”
“砰!”破門錘撞擊鏽蝕鐵門的聲音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刺耳。
林溯跟在突擊隊後面沖入倉庫。裏面昏暗,彌漫着灰塵、鐵鏽和黴爛織物的混合氣味。手電光束劃破黑暗,驚起幾只棲息在橫梁上的烏鴉,撲棱棱飛走。
“警察!不要動!”
光束迅速鎖定東南角。在一堆巨大的、覆滿灰塵和蛛網的舊式紡紗機後面,隱約可見一個人影,蜷縮在地上,蓋着一塊髒污的帆布。
沈雨薇和兩名警員持槍警戒,周正陽和林溯快步上前。
周正陽小心地用槍口挑開帆布一角。
下面果然是張昊。
他還活着,但情況很糟。臉色慘白如紙,嘴唇裂,雙眼緊閉,處於半昏迷狀態。身上穿着直播時的牌T恤,但已經污穢不堪。左手被一副奇怪的手銬銬在生鏽的機器底座上——手銬連接着一個巴掌大的黑色塑料盒,上面有一個小小的液晶屏,顯示着倒計時:
【00:01:47】
還剩一分四十七秒!
塑料盒發出極其輕微的、規律的“嘀嗒”聲。
“炸彈?!”一名特警驚呼。
沈雨薇已經蹲下檢查張昊的生命體征,同時快速掃了一眼那個黑盒子。“不是常規炸彈……沒有味。像是……電擊裝置?或者注射裝置?”
她看到黑盒子側面有一細管連接着一個埋入張昊手臂靜脈的留置針頭,針頭附近的皮膚有些紅腫。
倒計時在一秒秒減少。00:01:23……
“能拆嗎?”周正陽急問。
“結構不明,強拆可能觸發!”沈雨薇額頭冒汗,“需要知道解除方法!”
林溯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個黑盒子,以及張昊被銬住的手腕。手腕上有明顯的掙扎淤青,而食指指尖,有一小片新鮮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破損,像是被什麼銳利的東西反復劃過或刺破。
“指尖……”林溯腦中閃電般劃過M的提示,“終於指尖……他留下的,不止是血跡……”
“是生物密鑰!”林溯猛地抬頭,“解除裝置需要張昊的指紋!或者……他的血液!特定手指的!”
M不僅囚禁了他,還用他的身體作爲最後一道鎖!
沈雨薇立刻嚐試,抓住張昊意識不清的手,將他的食指按向黑盒子側面一個不起眼的凹槽。沒有反應。倒計時:00:00:45。
“可能是指定手指!或者需要活性血液樣本!”沈雨薇快速說道,拿出隨身便攜檢測儀,刺破張昊食指取了一滴血,滴在凹槽。
液晶屏閃爍了一下。倒計時暫停在00:00:31。
然後,屏幕變化,顯示出一行字:
【驗證通過。表演者的價值已耗盡。鑰匙奉上。期待下次,更精彩的對手戲。——M】
“咔噠”一聲輕響,手銬自動彈開。黑盒子上的細管也自動縮回,留置針頭被一個內置的微型安全塞堵住。
張昊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眼皮動了動。
危機暫時解除。但所有人都沒有鬆口氣。
M不僅算計了張昊,也算計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