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前一周,沈慕言的行李收拾了整整兩大箱。李娜沒再提蘇瑤,只是把洗好的橘子糖悄悄塞進他書包側兜,每一顆都用新的糖紙包得整整齊齊,像在替他補好那些碎掉的遺憾。
去珠遼市的前一天,沈慕言繞去了學校。香樟樹還是老樣子,枝葉垂下來遮住大半條路,風一吹,葉子譁啦啦響,像在重復那天蘇瑤說的“對不起”。他走到場邊的籃球架下,指尖碰了碰積着灰的球筐,忽然想起那天沒送出去的橘子糖,想起自己偷偷練了好久的三步上籃——原本想等她來看球時,好好露一手的。
他在籃球架下站了很久,直到太陽快落山,才轉身離開。走之前,他從口袋裏摸出一顆新的橘子糖,輕輕放在了香樟樹的樹洞裏,糖紙在暮色裏閃着微光,像個沒說出口的秘密。
火車開動時,沈慕言靠在窗戶邊,看着熟悉的街道一點點往後退,直到再也看不見。李娜發來消息,說糖醋排骨的調料包給她裝在了行李箱最上面,想家了就自己做。他盯着屏幕,眼眶又有點紅,手指卻沒再攥緊——口袋裏的橘子糖是完整的,糖紙沒皺,也硌不疼指尖了。
珠遼市的高中確實很好,課程緊,同學都在埋頭做題,沈慕言也跟着把心思扎進了書本裏。只是偶爾晚自習結束,他會繞去學校門口的小賣部,買一顆橘子糖,慢慢含着走回宿舍。甜味漫開時,他會想起香樟樹下的風,想起場邊的哭聲,想起蘇瑤低頭說“對不起”時,耳尖的紅暈。
寒假回家,李娜沒提蘇瑤,卻在吃飯時隨口說:“隔壁班那小姑娘,聽說考去省城重點高中了,成績挺好的。”沈慕言夾菜的手頓了頓,只“嗯”了一聲,繼續吃飯。他沒問蘇瑤的具體學校,也沒問她過得好不好——有些事,像樹洞裏的橘子糖,留在原地就好,不用再碰了。
開春後,沈慕言在學校的科技競賽裏拿了獎。領獎那天,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忽然想起以前跟蘇瑤說“以後要去搞航天”時,她眼裏的光。下台後,他給李娜打了個電話,語氣裏帶着笑意:“媽,我拿獎了,等暑假回去,給你買最好吃的糖醋排骨。”
掛了電話,他從口袋裏摸出一顆橘子糖,剝開糖紙,慢慢含在嘴裏。陽光落在他臉上,暖融融的,甜味順着喉嚨往下滑,這一次,終於甜到了心裏。他抬頭看了看天,藍得很淨,像那年夏天的場,也像他現在的子——沒有了碎掉的糖,沒有了沒說出口的喜歡,卻慢慢有了新的光亮。
只是偶爾,他還是會想起那個約定。想起“教她打球,她請吃橘子糖”,想起那顆捏碎在口袋裏的糖,想起香樟樹下的風。但他不再覺得疼了,就像橘子糖的甜味會慢慢淡掉,那些遺憾也會慢慢變成回憶裏的微光,不刺眼,卻能在某個想起的瞬間,讓他輕輕笑一下。
他想,或許等高考結束,他會再回一次母校。去香樟樹下看看,樹洞裏的糖有沒有被小鳥叼走,去場邊打一次籃球,投一個漂亮的三分球。到那時,他大概會笑着把橘子糖含在嘴裏,告訴自己:有些喜歡,沒說出口也沒關系;有些約定,沒實現也沒關系。重要的是,他們都在各自的路上,慢慢往前走,慢慢變好了。
風又吹過來,帶着春天的暖。沈慕言把糖紙疊好,放進了口袋裏——這一次,不是爲了誰,是爲了那個曾經攥着碎糖、紅着眼眶說“要去珠遼市”的自己,也是爲了現在,能笑着含着糖、眼裏重新有光的自己。
高考結束那天,沈慕言沒立刻回珠遼市,而是買了最早一班車票,回了母校。
香樟樹比三年前更粗了些,枝葉把整條路遮得更密,風一吹,葉子響得還是像那年夏天的“對不起”。他徑直走到場邊的籃球架下,球筐早換了新的,沒了積灰,陽光透過網眼灑在地上,晃得人眼睛發暖。他從書包裏摸出顆橘子糖——是臨走前李娜塞的,還是熟悉的包裝——剝開含在嘴裏,指尖搭在籃球上,學着當年偷偷練的姿勢,抬手投了個三分。球“唰”地進了筐,落地時彈起的聲音,混着橘子糖的甜,忽然讓他鼻子有點酸。
繞到香樟樹下,他蹲下來看那個樹洞。裏面空蕩蕩的,沒有橘子糖的痕跡,倒有幾片枯的香樟葉。他笑了笑,從口袋裏摸出一顆新的橘子糖,輕輕放進去,像在給三年前的自己一個回應。
起身時,身後忽然傳來個熟悉的聲音,帶着點遲疑:“沈慕言?”
他回頭,看見蘇瑤站在不遠處,穿了件白色的連衣裙,頭發比以前長了些,手裏也捏着顆橘子糖,糖紙在陽光下閃着光。四目相對時,兩人都愣了,空氣裏只剩下香樟樹的沙沙聲。
“你也回來……看學校啊?”蘇瑤先開了口,語氣有點局促,耳尖還是像當年那樣,微微泛紅。
沈慕言點頭,含着糖,聲音裏帶着點甜味:“嗯,高考完,回來看看。你呢?”
“我也是,”蘇瑤走到他身邊,目光落在香樟樹上,“聽說你去珠遼市了,還拿了科技競賽的獎,挺厲害的。”
“還行,”沈慕言笑了笑,第一次在她面前沒了以前的緊張,“你也挺好,考去了省城重點。”
兩人就這麼站着,沒再多說什麼,卻也沒覺得尷尬。風又吹過來,帶着香樟葉的味道,沈慕言想起那年場邊沒送出去的糖,想起捏碎在口袋裏的遺憾,忽然覺得,那些沒說出口的話,沒實現的約定,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蘇瑤忽然從口袋裏摸出顆橘子糖,遞給他:“這個,給你。當年說好了,你教我打球,我請你吃橘子糖,雖然沒打成……但糖還是要給的。”
沈慕言接過糖,糖紙是新的,握在手裏暖暖的。他看着蘇瑤,認真地說:“不用謝。其實,那年我也有顆糖沒給你,放在樹洞裏了,剛才又放了一顆,算是補上了。”
蘇瑤愣了愣,然後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那挺好,算是……都補上了。”
夕陽落在兩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沈慕言剝開蘇瑤給的橘子糖,含在嘴裏,甜味和自己嘴裏的糖混在一起,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甜。他抬頭看天,還是那年夏天的藍色,卻比那時更亮了些。
“對了,”蘇瑤忽然說,“你報了哪個大學?”
“航天大學,去學航天工程,”沈慕言語氣裏帶着期待,“你呢?”
“我報了師範大學,想當老師,”蘇瑤笑着說,“說不定以後,還能教學生打籃球,吃橘子糖。”
“那挺好。”沈慕言點頭,心裏忽然鬆了口氣。
又聊了會兒,兩人並肩往校門口走。快分開時,蘇瑤停下腳步,看着他:“沈慕言,以前的事……對不起啊。”
“沒事,”沈慕言搖頭,笑得很輕鬆,“都過去了。而且,去珠遼市之後,我也挺好的,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蘇瑤點頭,眼裏帶着真誠的笑意:“那就好。以後……常聯系?”
“好啊。”
分開後,沈慕言走在回家的路上,手裏捏着蘇瑤給的橘子糖紙,嘴裏含着糖,甜味從舌尖一直甜到心裏。他想起三年前紅着眼眶說要去珠遼市的自己,想起那個攥着碎糖、躲在香樟樹下哭的少年,忽然覺得,所有的遺憾,都是爲了讓現在的自己,能笑着面對過去,能坦然地走向未來。
口袋裏,李娜塞的橘子糖還在,蘇瑤給的糖紙被他疊得整整齊齊。風帶着夏夜的涼吹過來,沈慕言抬頭看了看天,星星已經出來了,很亮。他想,有些喜歡,沒說出口也沒關系;有些約定,沒實現也沒關系。重要的是,他們都在各自的路上,長成了更好的樣子,還能在多年後,笑着遞一顆橘子糖,說一句“好久不見”。
那顆放在樹洞裏的橘子糖,那個沒實現的“教打球、請吃糖”的約定,還有那年夏天的遺憾,終於都變成了回憶裏的微光,溫柔地照亮了往後的路。而他口袋裏的橘子糖,甜得正好,像現在的子,像未來的希望,也像那句沒說出口的“謝謝你,出現在我年少的時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