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航天大學，香樟換了新葉，梧桐落了滿地。沈慕言抱着一摞航天概論教材，剛走出圖書館，就被一陣急促的“同學，等一下”喊住。
他回頭，看見個穿鵝黃色連衣裙的女孩，扎着高馬尾，懷裏的畫板歪在一邊，手裏捏着支削得尖尖的鉛筆，額角沾着點汗，眼睛亮得像揉了星光：“你的書掉了。”女孩彎腰撿起他落在地上的《火箭推進原理》，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觸電似的縮了縮，卻還是把書遞過來，笑出兩個淺淺的梨渦：“我叫宋夕夕，美術系的，你呢？”
“沈慕言，航天工程系。”他接過書，指尖殘留着一點淺淺的溫度，像含了顆剛剝開的橘子糖，甜得發慌，卻不敢細品。
他後來漸漸知道，這場“偶遇”是宋夕夕的用心——是迎新晚會上，他說“要造出得到星星的火箭”時，她眼裏落的光；是圖書館三樓，他埋首改設計圖，陽光描着他側臉時，她停在畫紙上的筆；是場邊，他投進一個三分，嘴角牽起淺笑時，她畫板上悄悄成形的輪廓。
宋夕夕的喜歡，像初秋的陽光，熱烈又直白。她會算好他去圖書館的時間，在常坐的位置放一杯熱牛，杯壁貼着畫歪的火箭便利貼：“沈同學，畫圖別忘喝牛呀”；會跑遍校園，從李娜那裏“套”來糖醋排骨的做法，練到手指燙紅，才敢在他下課的路口遞上保溫桶；會抱着畫板坐在場看台，筆下的他眉眼清晰，旁邊總綴着顆小小的橘子糖，糖紙上寫着“沈慕言的糖”。
沈慕言都懂。接過熱牛時，便利貼的火箭讓他想起蘇瑤畫的糖紙，卻多了層不敢接的暖意；吃着糖醋排骨時，味道像極了媽媽做的，可少女的心意太沉，他咽得小心翼翼；打球時瞥見看台上的鵝黃色身影，那束亮得發燙的目光，讓他連投籃的手都忍不住發緊。
那天宋夕夕又來送排骨，剛走到實驗室門口，就聽見裏面傳來蘇瑤的聲音，帶着笑意：“阿姨說總有人給你送排骨，是個很可愛的小姑娘吧？”
沈慕言的聲音頓了頓，回頭看見門口攥着保溫桶、耳尖泛紅的宋夕夕，像極了當年攥着碎糖、紅着眼眶的自己。他對着電話輕聲說：“是美術系的同學，很熱心。”
掛了電話，宋夕夕才慢慢走進來，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我不是故意偷聽的……要是打擾了，我下次不送了。”
“沒有打擾，”沈慕言接過保溫桶，指尖碰到桶壁的溫度，卻不敢抬眼，“排骨很好吃，謝謝你。但以後……不用麻煩了。”
宋夕夕的眼睛瞬間暗了，梨渦也沒了蹤影：“是我做得不好嗎？我可以再練……”
“不是你的錯。”沈慕言終於抬頭，語氣輕得像風，卻帶着不容轉圜的認真，“是我自己的問題。宋夕夕，你很好，是我……沒辦法回應你。”
那天下午，宋夕夕沒走，抱着畫板坐在實驗室角落，看着他對着火箭模型發呆。沈慕言終是不忍，指了指模型：“這是推進系統，能讓火箭掙脫地心引力。”宋夕夕沒說話，只是低頭在畫紙上畫着，這次的橘子糖旁邊，多了道淺淺的虛線。
“你怎麼總畫橘子糖？”沈慕言輕聲問。
宋夕夕抬頭，眼睛裏蒙着層霧，卻還笑：“我聽說你喜歡……我想做甜到你心裏的糖。”
沈慕言的心髒像被攥緊，年少時捏碎橘子糖的疼，又翻了上來。他從口袋裏摸出顆橘子糖，是蘇瑤寄來的，糖紙疊得整齊，卻遞到宋夕夕面前：“這個很甜，你吃。”
宋夕夕接過糖，剝開含在嘴裏，甜味漫開，眼淚卻忽然掉了下來。她抹了抹眼睛，抬頭時，眼裏的光卻沒滅：“沈慕言，我喜歡你。不是一時興起，是想陪你摘星星，想把好吃的都給你，想畫遍所有風景，最後把最好看的你，畫在最中間。”
她的話像顆石子，砸進沈慕言心裏，泛起的漣漪裏，全是當年香樟樹下的影子。他深吸一口氣，終於抬眼，目光裏是歉意，還有藏不住的堅定：“宋夕夕，對不起。我心裏……還有沒放下的人，還有沒說清的遺憾。你的喜歡很好，像橘子糖一樣甜，可我不能騙你，也不能耽誤你。”
風從窗戶吹進來，帶着梧桐葉的涼，吹得畫紙上的橘子糖虛線，像道裂開的痕。宋夕夕的眼淚掉得更凶，卻還是攥着畫筆，輕輕點了點頭：“我懂了。”她把畫板抱在懷裏，轉身時，聲音帶着哭腔，卻很輕：“沈慕言，你以後……要好好的，要造出能觸到星星的火箭。”
沈慕言站在原地，看着那抹鵝黃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手裏的橘子糖被捏得發皺。他想起宋夕夕畫紙上的自己，想起那杯熱牛的溫度，想起她遞排骨時發紅的指尖，心裏像被什麼堵住，連呼吸都帶着疼。
傍晚的梧桐道上，他一個人走着，口袋裏的橘子糖硌着指尖，甜得發苦。他想起年少時的遺憾，想起重逢時的坦然，忽然明白，有些喜歡不是不想接，是心裏的位置太滿，裝不下新的糖；有些告別不是不難過，是不能借着別人的光，去躲自己沒走出來的暗。
風卷起地上的梧桐葉，吹過他的衣角。沈慕言摸出那顆宋夕夕畫過的橘子糖，輕輕放在路邊的梧桐樹下——就像當年把糖放進香樟樹洞那樣，是告別，也是成全。
他想，宋夕夕值得更好的人，值得一顆只屬於她的、甜到心裏的糖，而不是他這樣，心裏裝着舊時光，連回應都不敢給的人。
遠處的場傳來籃球落地的聲音，像那年夏天的回響。沈慕言抬頭看天，星星已經出來了，很亮。他攥了攥口袋裏蘇瑤寄來的橘子糖，輕聲說：“對不起，宋夕夕。也對不起，那個沒能接住你的心意的我。”
有些相遇是禮物，有些告別是溫柔——他不能耽誤她的光，就只能放她走向更亮的地方，而自己，還要帶着心裏的舊糖，慢慢走，慢慢等，等哪天能徹底放下遺憾，再敢去接一顆新的、甜到心裏的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