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腳踏進院門,秦大川抱着毛小玲的腳步猛地一頓,手臂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只見劉桂蘭那兩個膀大腰圓的侄子,正哼哧哼哧地抬着他家最後一口米缸往外搬!
那米缸裏雖然只剩個底兒,卻是這窮家過子的命子。
“放那!”
秦大川聲音帶着股子剛從山裏帶回來的寒氣,砸進院裏聽得人骨頭縫發涼。
劉桂蘭見正主回來,非但不怕,反而“啪”地一屁股坐進爛泥地,雙手把大腿拍得啪啪響。
“沒天理了啊!小娼婦偷婆家的瓜養野漢子,現在還敢找上門來打秋風!”
她那破鑼嗓子一嚎,牆頭、籬笆縫裏瞬間探出十幾個腦袋。
“我就說吧,這小媳婦看着就不安分,一臉狐媚相!”
“那秦大川可是克父克母的煞星,也就這破鞋敢沾邊,這倆人準是早勾搭上了!”
一句句髒水潑過來,比糞坑還臭。
毛小玲趴在秦大川滾燙的背上,氣得渾身發抖,指甲死死摳進他肩頭的肉裏。
“大川哥,放我下來!我跟她拼了!”
“別動。”
秦大川低喝一聲,托着她腿彎的大手收得更緊更穩。
他那雙眼皮耷拉着,透出一股狠勁,橫掃全場。
剛才還嚼舌的村民被這眼神一刮,嚇得脖子一縮,瞬間閉了嘴。誰不知道秦大川打架不要命?
秦大川走到院中石磨邊,把毛小玲放下,轉身從泥地裏抄起一把生鏽的鐵鍬。
他一步步近那兩個抬鍋的侄子,面無表情。
“放下。”
兩個字,陰沉得像要活埋人。
“咣當!”
鐵鍬還沒舉起來,那口鍋就砸在其中一人的腳上,慘叫聲當場破了音,跟豬似的。
劉桂蘭見狀急了,瘋狗般從地上彈起,指着秦大川的鼻子罵:“你敢動我家人?秦大川,你個絕戶頭!今兒不賠我一百塊‘遮羞費’,我就去公社告你耍流氓!這可是嚴打,流氓罪是要吃槍子兒的!”
一百塊!吃槍子!
這年頭工人一月才拿二三十,一百塊是巨款;而流氓罪更是懸在頭頂的刀。這惡毒的威脅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就在這時——
“咚!”
一聲沉悶的拐杖頓地聲,炸在每個人心口。
人群譁啦一下散開,一道身影堵在了門口。
來人滿頭銀發,穿着打補丁的灰布褂子,腰杆卻挺得筆直,正是秦大川久居後山的老娘,趙鐵梅!
“我看看,哪個鱉孫敢訛我秦家的錢!”
趙鐵梅那雙眼雖渾濁,卻透着股子當家主母的威嚴,快速掃過全場。
劉桂蘭到了嘴邊的髒話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老太太無視衆人,拄着拐杖走到毛小玲面前,目光在她紅腫的腳踝上停了兩秒。
隨即,她猛地轉身!
手裏那硬得像鐵的黃荊木拐杖掄圓了,照着劉桂蘭的小腿迎面骨,就是狠厲的一棍!
“砰!”
“哎喲我的親娘嘞!”劉桂蘭疼得臉都扭曲了,抱着腿在地上打滾。
“告我?你去告!公社大門朝南開,看誰先進去!”
趙鐵梅冷笑,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層層剝開,一本泛黃的舊賬本“啪”地甩在劉桂蘭臉上!
“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
老太太拐杖把地戳得咚咚響,聲如洪鍾:
“三年前,是誰跪在我家門口,哭着喊着借了五十塊救命錢?白紙黑字,按着你男人鮮紅的手印!”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無錢還,以地裏收成抵!怎麼,到了你劉桂蘭嘴裏,還債就成了偷漢子?這上河村的規矩,是你說了算,還是王法說了算?!”
風向,瞬間逆轉!
五十塊錢那是多大的人情啊!村民們恍然大悟,指指點點的對象立馬變成了在地上撒潑的劉桂蘭。
劉桂蘭撿起賬本,臉漲成豬肝色,還在嘴硬:“那……那也不能糟踐東西!那是我的瓜!”
“糟踐?”
一直沉默的秦大川上前一步,高大的陰影將劉桂蘭完全籠罩。
他從兜裏掏出煙,在手裏捏得粉碎,聲音低得嚇人:
“跟你賣兒媳婦的黑心比,幾斤瓜算個球。”
“劉桂蘭,私闖民宅,搶劫財物。你是想跟我去派出所聊聊這筆賬……”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讓人膽寒的冷笑:
“……還是聊聊,你屋裏那只繡着‘發’字的鞋墊?”
“鞋墊”二字一出,劉桂蘭瞬間沒了聲!
那是她跟王會計的鐵證,要是抖出來,那就不是賠錢的事,是要被掛破鞋遊街的!
她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踹醒侄子:“滾!都給我滾!回家!”
一行人夾着尾巴,在村民的哄笑聲中灰溜溜地跑了。
秦大川沒理會散去的人群,再次彎腰,一把將石磨上的毛小玲打橫抱起。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都聽好了。從今天起,這丫頭,我秦家罩了。誰敢動她一手指頭,先問問我這把斧頭答不答應!”
說完,他抱着人,轉身一腳,“砰”地踹上了院門!
門一關,世界清靜了。
但院內的氣氛,卻比結冰的河水還冷。
剛才氣場全開的趙鐵梅,瞬間像被抽了所有精氣神,身子一晃,差點栽倒。
“娘!”秦大川趕緊放下毛小玲,上前扶住。
“啪!”
趙鐵梅一把甩開他的手,坐到堂屋的破舊太師椅上,臉色陰沉如水。
她死死盯着正給毛小玲腳踝上藥的兒子,眼神裏滿是恨鐵不成鋼的驚恐。
毛小玲心裏一緊,忍痛想站起來:“大娘,謝謝您……”
“你坐那!別動!”
趙鐵梅厲聲喝止,轉頭如炬的目光刺向秦大川:
“大川,爲了一個女人,把秦家底牌都亮了,值得嗎?”
秦大川頭也沒抬,聲音發悶:“娘,她是條人命,我不能見死不救。”
“救人可以。”
趙鐵梅手中拐杖重重一頓,震得人心頭發顫。
“但你是不是忘了,你爹死前,你在祖宗牌位前發過的毒誓?”
老太太的聲音一字一頓,帶着毛骨悚然的寒意:
“你是‘孤辰寡宿’的命格!誰沾上,誰死!你這輩子,注定是要絕戶的!”
“你今天對這丫頭動了真格,就是在要她的命!更是讓你爹在底下……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