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娘要瘋了!”
李春霞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死拽着毛小玲的袖口發抖。
“她說你在秦家那是丟人現眼,要去自留地把瓜全摘了,兩分錢一斤賤賣給收豬食的!還要去找秦大川鬧,讓他賠老王家的‘遮羞費’!”
遮羞費?
這就不是要臉,那老虔婆是看秦大川雖凶,但家裏有底子,想去吃絕戶,順帶把她毛小玲的名聲徹底踩爛在泥地裏!
毛小玲心頭火起,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她在秦大川這兒本就是累贅,要是再讓惡婆婆把這唯一的避風港砸了,她這輩子都別想直起腰。
“春霞,別哭。”
毛小玲反手擦了把額角的冷汗,眼神發狠。
“那瓜是咱倆開春一瓢水一瓢糞伺候出來的。她想賣?做夢。”
“嫂子,你想啥?”
“搶在她前面摘了,我去鎮上換錢。”
毛小玲忍着腳踝鑽心的痛,目光如炬:“這錢,我給秦大川當飯錢,一分都不給劉桂蘭留!”
趁着秦大川上山收捕獸夾,姑嫂倆像做賊一樣摸回地裏。
幾十斤重的竹筐壓上背,粗糙的背帶勒進瘦骨嶙峋的肩膀。
二十幾裏土路,解放鞋底薄,硌着碎石子,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磨。
小腹因飢餓引起陣陣墜痛。
汗水流進眼睛,蟄得生疼。
毛小玲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死撐着:不能停。
兩個小時後,紅星鎮集市。
毛小玲像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雙腿打擺子,縮在供銷社牆角的陰影裏。
“賣瓜……自家種的甜瓜……”
嗓子冒煙,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兩毛一斤?搶錢呢!供銷社才賣多少?”
一個挎籃子的大嬸踢了踢竹筐,眼神嫌棄地打量着她滿身泥點子。
“看着青皮賴臉的,肯定不甜。跟你這人一樣,一臉晦氣相!”
筐子被踢歪,毛小玲急了,這瓜是她的命,是她在秦大川面前挺直腰杆的底氣!
“大嬸,保甜的,這是……”
她猛地起身想護筐,腦海裏卻“嗡”的一聲巨響。
天旋地轉。
“砰——!”
連人帶筐狠狠砸在泥地上。
熟透的甜瓜“噗嗤”炸裂,紅瓜汁流了一地。
“哎喲!這人咋暈了?”
“離遠點,別是訛人的!”
指指點點的聲音四起,卻沒人肯伸把手。
這年頭,誰家糧食都不富裕,怕惹禍上身。
最後一絲意識消散前,一雙淨的米色皮涼鞋停在了眼前。
……
再次醒來,鼻尖是淡淡的來蘇水味。
毛小玲猛地一彈,手背上的吊針扯得生疼。
“別動,回血了。”
一只溫暖的手按住她。
面前坐着個穿着勝利油田藍色工裝的中年女人。
在這個年代,那是頂頂好的單位,鐵飯碗,人上人。
“醒了?大夫說是餓暈的,低血糖。”
蘇大姐滿眼憐惜,遞過來一個冒熱氣的大肉包和一瓶玻璃瓶裝的橘子汽水:“先墊墊,剛出籠的。”
旁邊虎腦的小男孩更是直接剝了顆大白兔糖塞進她嘴裏:“阿姨,甜的,吃完不痛。”
濃鬱的香在舌尖炸開,毛小玲僵在那兒,眼淚毫無征兆地決堤。
“謝……謝謝……”
她顫抖着接過包子,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
蘇大姐嘆了口氣,塞給她一張寫着電話號碼的紙條。
“妹子,我是勝利油田采供處的蘇華。這是我辦公室電話,以後要是遇上過不去的坎,來城裏找大姐。”
這是……機會?
這年頭能有辦公電話的,那絕對是有實權的能人!
毛小玲死死攥着那張紙條。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巨響!
衛生所的木門被暴力撞開。
“人呢!剛才暈倒那娘們呢!”
一聲暴喝,帶着濃重的焦躁。
秦大川滿頭大汗,黑背心溼得能擰出水,腳上的解放鞋跑丟了一只,一雙眼紅得像要吃人。
他在屋裏瘋狂掃射,最後定格在縮在長椅角落的毛小玲身上。
看到她嘴角的包子屑和起伏的口,男人緊繃得肩膀猛地一塌。
“秦……秦大川……”
毛小玲嚇得一哆嗦,手裏的汽水差點灑了。
完了。
瓜碎了,錢沒掙到,還要花醫藥費。
這男人肯定覺得她是個賠錢貨,要趕她走。
“對不起……瓜碎了……”
她低下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醫藥費……我會賠你的,求你別趕我走……”
一陣燥熱的風近。
秦大川幾步跨過來,一把攥住她細瘦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頭,手掌卻在發顫。
“賠?你拿什麼賠?拿命賠?!”
秦大川眼底全是紅血絲:“你他媽是不是想死啊?爲了幾十斤破瓜,頂着大太陽走二十裏地?你是豬腦子嗎?!”
毛小玲被吼懵了,眼淚掛在睫毛上,委屈得不行。
“可是……那些瓜能賣好幾塊錢……那是給你抵飯錢的……”
“錢算個屁!”
秦大川暴怒,一拳狠狠砸在牆上,震得掛歷都歪了。
“幾十塊錢就能買你的命?老子缺那點棺材本嗎?在老子這兒,人活着比啥都強!聽懂沒?!”
整個衛生所死一般寂靜。
蘇大姐有些詫異地看着這個一臉凶相的男人,隨即露出一抹贊許的笑。
這男人看着凶神惡煞,但這話說得……真爺們,是個疼媳婦的種。
秦大川喘着粗氣,天知道他剛才聽說這女人暈在鎮上時,心髒都快停了。
他深吸一口氣,掏出一把皺巴巴的毛票拍在桌上,連數都沒數:“大姐,謝了。錢還你,我不欠人情。”
說完,他本不管別人眼光,直接蹲在毛小玲面前。
看着她腳上磨爛的血泡和滲血的紗布,他喉結滾了滾,低低罵了一句。
然後背過身,寬闊的後背像是一堵牆。
“上來!腿斷了還要老子請你?”
毛小玲趴在男人堅硬滾燙的背上,臉貼着那溼透的背心。
那種混合着汗味、劣質煙草味的氣息,此刻卻比這世上任何味道都讓人安心。
回村路上,夕陽西下,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路過供銷社,秦大川突然停下,黑着臉進去買了一頂兩毛錢的大草帽,反手扣在她頭上。
帽檐寬大,遮住了毒辣的夕陽,也遮住了路人探究和嘲笑的目光。
“以後缺錢跟老子說。”
男人低沉的聲音帶着腔共鳴,震得她心口發麻。
“再敢拿命去拼那幾分錢,老子打斷你的腿養你在床上。省得你亂跑!”
這話粗俗、霸道,不講道理,卻比任何情話都動聽。
毛小玲攥緊口袋裏的紙條,心裏第一次有了具體的念頭——她要活下去,堂堂正正地跟着這個男人活出個人樣來。
然而這份溫情,在到家門口時戛然而止。
自家院子裏雞飛狗跳,跟遭了土匪似的。
院門大開,劉桂蘭正叉着腰,指揮着兩個侄子從秦大川屋裏往外搬東西。
糧袋子、鐵鍋、甚至那張秦大川最寶貝的獸皮,全被扔在滿是泥濘的地上。
“搬!都給我搬走!”
劉桂蘭那破鑼嗓子傳出老遠,唾沫橫飛:“那死丫頭偷瓜去賣,這就是贓款抵扣!連鍋也端走,我看那小野種回來吃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