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塊!
這三個字轟然砸在秦家院子裏,把所有人的呼吸都砸停了。
八零年代初,一個端鐵飯碗的正式工,累死累活一個月才掙三十來塊。
三千塊?
那是普通莊稼漢攢上三輩子都見不到的天文數字!
這不是要債,這是要秦家的命!
劉桂蘭和李二狗那貪婪得意的嘴臉,在村民們倒吸涼氣的背景音裏,顯得格外猙獰刺眼。
“錢,我給。”
就在所有人都以爲秦大川會被這天文數字嚇退時,男人沉得能滴出水的聲音,清晰地砸在每個人心口。
他眼皮都沒眨一下,說完,他轉身就要回屋。那架勢,是要去拿壓箱底的地契,是要把這安身立命的青磚房都抵了!
“兒啊——!”
“噗通”一聲悶響,趙鐵梅雙膝一軟,竟直挺挺跪在了秦大川面前,死死抱住他滿是泥點子的褲腿,哭得老淚縱橫:“不能啊!大川!爲了一個外人,你要把秦家最後這點都拔了?你這是要娘的老命啊!”
“大川!你瘋了!”
村支書秦愛國也黑着臉沖上來,一把拽住秦大川的胳膊,唾沫星子橫飛。
“你這是犯法!拿錢換人,這就是買賣人口!明天公社派出所就得來抓人!現在嚴打多厲害你不知道?你是想去吃槍子兒嗎!”
周圍的議論聲瞬間炸了鍋。
“瘋了,秦大川真是瘋了!”
“爲了個二婚的破鞋,連房子老娘都不要了,這下‘孤辰寡宿’的絕戶命是坐實了!”
一句句閒言碎語像刀子,割在毛小玲心上。
她看着被親娘死死抱住腿、被村支書拽着胳膊的秦大川,再看看李二狗那副等着數錢的惡心嘴臉,心髒幾乎要窒息。
她明白了。
她就是秦大川的軟肋,是他的劫。
再糾纏下去,這個爲了她敢燒生死狀、敢跟全村叫板的男人,真的會被她拖進監獄,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她不能這麼自私。
毛小玲猛地推開擋在身前的秦大川。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站到李二狗那張令人作嘔的臉面前。
“秦大川,我不值三千塊。”
毛小玲的聲音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卻字字決絕,“這筆賬,是我自己的。我跟他走。”
秦大川那雙深邃的眼,瞬間被血色吞沒。
“你敢!”
他脖頸青筋暴起,伸手要去抓她,可毛小玲卻轉過頭,用一種慘烈到極點的眼神,死死釘住了他。
那眼神在說:你敢動,我就死在這裏給你看。
秦大川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指節捏得咔咔作響。
在全村人復雜的目光中,毛小玲面無表情地走到擔架邊,無視李二狗那黏膩淫邪的目光,扶起擔架的一角。
她跟在叉着腰、像個得勝將軍的劉桂蘭身後,一步,一步,走回那個如同般的李家院子。
她的背影,在清晨的薄霧裏,單薄得像一張紙,卻又挺得筆直。
秦大川站在原地,拳頭攥得死緊,一滴滴鮮血順着指縫滲出,無聲地滴落在腳下的黃泥地裏。
“砰!”
隔壁李家院門重重關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門一關,劉桂蘭那張僞善的臉瞬間撕得粉碎。
她像只瘋狗般撲上來,撕扯着毛小玲的衣領,尖銳的指甲在她脖子上劃出幾道血痕。
“小賤貨!在秦家那野男人床上滾了幾天,是不是藏了好東西?交出來!”
裏屋,李二狗被他娘的幾個侄子抬到了床上,他揮舞着手裏的拐杖,敲得床板“砰砰”響,獰笑着給毛小玲一個下馬威:“臭婊子,還不過來伺候老子!幾天沒收拾,忘了誰是你主子了是吧?”
“嫂子……”
李春霞哭着想上前拉架,卻被劉桂蘭一巴掌狠狠扇倒在地。
“滾一邊去!沒你說話的份!”
那磨得發亮的拐杖帶着風聲,惡狠狠地朝毛小玲的頭頂砸下來!
這一次,毛小玲沒躲。
就在拐杖落下的瞬間,她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那木棍!
她湊到李二狗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李二狗,你現在就是個廢人。秦大川的斧頭,你還記得吧?”
李二狗臉上的獰笑僵住了。
毛小玲的眼神裏迸發出的狠厲,是李二狗從未見過的。
“他就在隔壁。他是個瘋子,你是知道的。你今晚要是敢動我一汗毛,他半夜就敢翻牆進來,把你另外一條腿,也給卸了!”
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勁,讓李二狗嚇得一哆嗦,手裏的拐杖竟有些握不住。
他想起秦大川踹擔架時那股要把他活埋的凶悍,後脊梁骨竄起一股涼氣。
劉桂蘭見狀,還以爲是兒子腿軟使不上勁,罵罵咧咧地一把將毛小玲推進了東屋。
“滾進去!今晚就睡這兒!明天我就找媒婆把你賣個好價錢抵債!”
一床破爛發黴、散發着惡臭的黑棉絮被扔在地上。劉桂蘭把李二狗也安置在屋裏唯一那張床上,臨走前,還惡毒地瞪了毛小玲一眼。
入夜,村裏的狗叫聲此起彼伏。
毛小玲躺在冰冷的地鋪上,一動不動,仿佛已經睡熟。她能清晰地聽到,床上的李二狗輾轉反側,呼吸聲越來越粗重,像一頭迫不及待的公豬。
突然,“咔噠”一聲輕響。
是劉桂蘭在窗外,用一把大銅鎖,陰陽怪氣地鎖上了門,徹底斷了毛小玲的退路。
屋裏,李二狗終於忍不住了。
他看着地鋪上那個纖細的身影,眼中流露出變態而興奮的光。
他悄悄地、無聲地從枕頭底下,摸出了一早已準備好的粗麻繩。
秦大川?
秦大川算個球!
在這屋裏,他是天!
與此同時,一牆之隔的秦家院子。
秦大川站在那棵老槐樹下。他已經在這裏站了幾個小時,腳下的煙頭堆了一地。
他那雙充血的眼,死死盯着李家東屋那扇漆黑的窗戶。
屋裏,李二狗拖着殘腿,躡手躡腳地下了床。
他借着窗外慘白的月光,一步步靠近地鋪上的毛小玲,臉上全是猥瑣又扭曲的笑。
近了,更近了。
就在李二狗的髒手,即將觸碰到毛小玲衣角的那一瞬間——
“呼——!”
窗外,一道火光沖天而起!
李家院牆邊那堆得像小山一樣、連着屋檐的柴垛,不知道被誰點着了!
燥的玉米杆子遇火即燃,熊熊烈火瞬間照亮了半個夜空!
緊接着,一聲尖銳、淒厲,的口哨聲,猛地劃破了上河村寂靜的夜!
“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