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紫宸府的第三天,謝星遙額角的傷疤已經開始褪色,變成一道淺淺的印記。醫生說再過段時間就會完全消失,但她知道,有些傷痕是永遠無法抹去的。
她坐在窗邊的繡架前,手指輕輕撫過繃緊的素緞。這是她出院後第一次重拾繡針,卻發現自己連最基本的平針都繡得生疏了。三年的荒廢,讓她的指尖失去了往的靈巧。
“太太,”李叔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有您的快遞。”
謝星遙有些詫異,她很少在網上購物,更不會把東西寄到靳家。她放下繡針,起身開門。
李叔遞給她一個不大的紙盒,寄件人處寫着“錦城典當行”的字樣。她的心猛地一沉,有種不祥的預感。
拆開盒子,裏面是一張當票和一份通知函。當票上清楚地寫着“紫檀木繡框一件”,典當金額五萬元,典當人籤名處赫然寫着“謝崇山”三個字。通知函則是提醒她,贖回期限即將到期,若不在三內贖回,繡框將被拍賣。
謝星遙的手開始發抖。那個紫檀木繡框是祖父留下的“鬆煙繡具”中最珍貴的一件,據說是清末宮廷流出的珍品,祖父生前視若性命。父親竟然把它拿去典當了!
她立即撥通謝崇山的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爸,你是不是把祖父的紫檀木繡框當掉了?”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謝崇山支支吾吾的聲音:“星遙啊...爸爸也是沒辦法...最近手頭緊,借了點,那些人催得緊...”
“那是祖父的遺物!是我們謝家的傳家寶!”謝星遙的聲音忍不住拔高,“你怎麼能把它當掉?”
“不就是個舊繡框嘛...”謝崇山嘟囔着,“等你弟弟病好了,我們再贖回來就是了...”
“贖回期限只剩三天了!”謝星遙氣得渾身發抖,“你現在在哪?我馬上過去找你。”
據謝崇山提供的地址,謝星遙讓秦峰送她到了城西的一個老舊小區。這裏是錦城最早的安置小區之一,樓道裏堆滿雜物,牆皮斑駁脫落。
她敲響了三樓的一扇鐵門,過了好一會兒,門才打開。謝崇山站在門後,衣衫不整,眼睛裏布滿血絲,渾身散發着酒氣。
“星遙來了啊...”他訕笑着讓開身,“進來坐。”
謝星遙走進這個不足五十平米的小房子,裏面雜亂不堪,桌子上堆滿了空酒瓶和外賣盒子。她簡直不敢相信,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父親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繡框當到哪家店了?”她直截了當地問。
謝崇山眼神閃爍:“這個...我也不太記得了...”
“爸!”謝星遙提高了聲音,“那是祖父最珍愛的東西,你不能就這麼把它賣了!”
“那你要我怎麼辦?”謝崇山突然激動起來,“你弟弟的醫藥費像無底洞,我又找不到工作,我不去借錢,難道要我們去喝西北風嗎?”
“我可以工作,我可以賺錢!”謝星遙紅着眼睛說,“但祖父的遺物不能賣!那是我們謝家的!”
謝崇山嗤笑一聲:“謝家的?謝家早就完了!從你爺爺死後,謝家就完了!現在守着那些破繡具有什麼用?能當飯吃嗎?”
謝星遙不敢相信這些話是從父親口中說出來的。她記得小時候,父親經常抱着她,給她講祖父如何一針一線地修復皇室繡品,如何將蘇繡技藝發揚光大。那時的父親,眼中滿是驕傲。
“把當票給我。”她伸出手,“我去把繡框贖回來。”
謝崇山下意識地捂住口袋:“不行!那五萬塊錢我已經還債了,現在沒錢贖!”
“我有錢!”謝星遙急切地說,“我這個月的生活費還沒用,應該夠...”
“你那點錢夠什麼?”謝崇山打斷她,“你弟弟下個月又要做檢查,又要花錢!你能不能現實一點?”
父女倆的爭執聲引來了鄰居的注意,有人在門外探頭探腦。謝崇山覺得臉上掛不住,推着謝星遙往門口走:“你先回去,這事我自己處理。”
“不行!今天不把當票給我,我就不走!”謝星遙死死抓住門框。
拉扯間,謝崇山口袋裏的錢包掉在地上,當票從裏面滑了出來。謝星遙眼疾手快地撿起來,轉身就要走。
“還給我!”謝崇山怒吼着追上來,抓住她的手腕。
“放開我!這是祖父的東西,你不能賣!”
“我是你爸!我說了算!”
兩人在狹窄的樓道裏拉扯起來。謝星遙死死攥着當票,謝崇山則用力掰着她的手指。就在這時,謝崇山猛地一推,謝星遙向後踉蹌幾步,手中的當票脫手飛出。
而更讓她心驚的是,她看見在門後的角落裏,赫然放着那個紫檀木繡框!原來父親本沒有把它當掉,而是想私下賣掉!
“你騙我!”謝星遙沖過去想要抱起繡框,卻被謝崇山攔住。
“既然你都看見了,我也不瞞你了。”謝崇山喘着粗氣說,“有人出價二十萬買這個繡框,夠我們撐一陣子了。”
“二十萬?”謝星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是無價之寶!祖父說過,這是他的師父傳下來的,比命還重要!”
“那就讓它陪着我們一起去死吧!”謝崇山已經失去了理智,“你弟弟要是因爲沒錢治療出了什麼事,這些破玩意還有什麼意義?”
他一把搶過繡框就要往外走,謝星遙撲上去死死抱住:“不行!你不能賣掉它!”
“放手!”
“不放!”
拉扯間,謝崇山猛地一推,繡框從兩人手中滑落,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靜止了。
精美的紫檀木繡框在撞擊下裂成兩半,上面精致的雕花碎裂開來,木屑四濺。那個承載着謝家三代人記憶的傳家寶,就在這一瞬間化爲烏有。
謝星遙跪倒在地,顫抖着拾起碎裂的木塊,淚水模糊了視線。她仿佛看見祖父坐在繡架前,耐心地教導她如何分辨絲線的質感;仿佛看見母親溫柔地撫摸繡框,說這是謝家的魂。
都沒了。一切都沒了。
謝崇山也愣住了,他看着地上的碎片,喃喃道:“碎了...也好...碎了也好...”
謝星遙抬起淚眼,看着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那一刻,她感覺自己的心也和這個繡框一樣,碎成了千萬片。
她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所有碎片,用外套仔細包好,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回到紫宸府時,天已經黑了。謝星遙抱着那包碎片,失魂落魄地走進大門,卻在客廳裏看見了靳聿珩。他坐在沙發上,似乎是在等她。
“你去哪了?”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冰冷。
謝星遙沒有回答,只是緊緊抱着懷中的碎片。
靳聿珩的目光落在她紅腫的眼睛和凌亂的衣衫上,眉頭微蹙:“又去處理你那些破事了?”
“靳先生,”謝星遙突然抬起頭,眼中還帶着未的淚痕,“我可不可以預支下個月的生活費?”
靳聿珩挑眉:“理由?”
“我...我需要錢。”她不敢說出實情,怕他更加看不起她的家人。
“協議規定,生活費按月支付,不得預支。”靳聿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她,“我記得我告訴過你,謝家的事自己解決,不要帶到靳家來。”
謝星遙的心沉到谷底。她知道向他求助是徒勞的,但沒想到他會如此冷漠。
“我明白了。”她輕聲說,轉身準備上樓。
“站住。”靳聿珩叫住她,“下周末的慈善晚宴,你準備一下,和我一起出席。”
謝星遙愣住了:“可是溫小姐...”
“玉薇也會去。”靳聿珩打斷她,“但你是名義上的靳太太,這種場合必須露面。”
名義上的靳太太。多麼諷刺的稱呼。
“好的。”她低聲應下,抱着那包碎片一步步走上樓梯。
回到房間,她小心地打開外套,將繡框的碎片一一擺在桌上。紫檀木的清香猶在,卻再也拼湊不回原來的模樣。
她拿起最大的一塊碎片,上面還保留着一朵精致的雕花。那是祖父最愛的蘭花圖案,象征着高潔與堅貞。
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她想起祖父臨終前的話:“星遙,蘇繡的不能斷。無論發生什麼,都要把這份技藝傳承下去。”
可是現在,連承載這份技藝的繡框都碎了。謝家,真的還有希望嗎?
窗外月色淒冷,謝星遙坐在桌前,一夜無眠。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碎裂的木片,仿佛在撫摸謝家破碎的過往。
而樓下,靳聿珩站在客廳的窗前,望着二樓那扇亮着燈的窗戶,眼神復雜。他不知道那個一向隱忍的女人今晚爲何如此失態,但很快,他就把這個疑問拋諸腦後。
畢竟,謝家的事,與他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