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寒風呼嘯着掠過紫宸府的花園,光禿禿的樹枝在夜色中搖曳,發出簌簌的聲響。謝星遙坐在次臥的窗邊,望着外面飄起的細雪,手指卻一刻不停地穿針引線。
明天就是聖誕夜了,整座宅子早已被裝飾得燈火輝煌。大廳裏豎起了高大的聖誕樹,上面掛滿了精致的水晶掛飾;走廊上纏繞着翠綠的冬青和紅色的緞帶,處處洋溢着節的氣氛。
但這些熱鬧與溫暖,都與她無關。
"太太,需要幫您把晚餐端上來嗎?"李叔在門外輕聲問道。
"不用了,我不餓。"謝星遙頭也不抬地回答,手中的銀針在素緞上飛快地起落。
她在趕制一幅《雪中寒梅》的繡品,這是城東一位富商太太訂制的,答應在聖誕節前交付。繡品的報酬很豐厚,足夠支付謝星燃下個月的治療費用。
指尖傳來一陣刺痛,她低頭看去,發現食指上又添了一道新的針眼。寒冷的天氣讓她的手指變得僵硬,不再像從前那樣靈活。細小的血珠從傷口滲出,在潔白的絲線上留下點點殷紅。
她只是輕輕擦了擦,繼續埋頭工作。時間不多了,她必須在明天早上完成這幅繡品。
樓下突然傳來喧鬧的人聲和歡快的音樂。謝星遙走到窗邊,看見一輛輛豪車陸續駛入庭院。穿着華麗的賓客們說笑着走進宅子,空氣中飄來香檳和美食的香氣。
原來今晚靳聿珩爲溫玉薇舉辦了聖誕派對。難怪宅子裏布置得如此隆重。
她拉上窗簾,將外面的喧囂隔絕在外。回到繡架前,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針線。寒梅的花瓣需要用到套針技法,一層層由淺到深地渲染,極費工夫。
"星遙姐,"門外響起一個怯生生的聲音,"老夫人讓我給您送點吃的。"
是負責照顧靳老夫人的小女傭春梅。謝星遙打開門,看見她端着一個托盤,上面放着幾樣精致的點心和一碗熱湯。
"謝謝。"謝星遙接過托盤,心裏涌起一絲暖意。在這個冰冷的宅子裏,只有靳老夫人還記得她的存在。
"樓下好熱鬧啊,"春梅忍不住朝樓梯方向看了一眼,"溫小姐穿了一條特別漂亮的裙子,聽說是在巴黎定制的。"
謝星遙淡淡一笑:"是嗎。"
"先生對溫小姐真好,"春梅沒注意到謝星遙的表情,繼續說着,"專門請了樂隊來表演,還有從法國空運來的香檳..."
"春梅,"謝星遙輕聲打斷她,"我還要趕工,你先去忙吧。"
春梅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慌忙道歉後離開了。
謝星遙關上門,背靠着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窗外的歡笑聲和音樂聲不斷傳來,與她房間的冷清形成了鮮明對比。
她想起去年的聖誕夜,也是這樣。靳聿珩爲溫玉薇舉辦盛大的派對,而她獨自在房間裏趕制繡品。三年來的每一個節,都是如此。
手指上的傷口隱隱作痛,她低頭看着那些細密的針眼,忽然覺得它們就像是她心上的傷痕,密密麻麻,數也數不清。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響起。是謝星燃的主治醫生沈逸。
"謝小姐,很抱歉這麼晚打擾你。"沈逸的聲音帶着緊迫感,"星燃的病情突然惡化,需要立即進行一項緊急檢查。醫院規定必須先繳清之前的欠款,才能安排新的檢查。"
謝星遙的心猛地一沉:"欠款?不是靳家一直在支付醫療費嗎?"
"上個月的治療費還沒有到賬,"沈逸解釋道,"財務部催了幾次,都沒有回應。"
謝星遙立刻明白了。靳聿珩是故意的。他用這種方式提醒她,她的弟弟的生死,完全掌握在他的手中。
"需要多少錢?"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之前的欠款加上這次的檢查,大概需要五萬。"沈逸說,"最好是今晚就能繳清,檢查明天一早就可以做。"
五萬。她這個月的生活費已經所剩無幾,繡品的尾款要等明天交付後才能拿到。現在她去哪裏湊這五萬塊錢?
樓下的音樂聲更響了,伴隨着陣陣歡笑。溫玉薇清脆的笑聲格外刺耳。
謝星遙站起身,打開衣櫃最底層的抽屜,取出一個精致的小木盒。裏面放着母親留給她的唯一遺物——一只羊脂白玉鐲。
那是母親結婚時外婆給的嫁妝,質地溫潤,色澤潔白,是母親生前最珍愛的東西。臨終前,母親把玉鐲交到她手中,囑咐她一定要好好保管。
"媽,對不起。"她輕聲說,眼淚滴在玉鐲上,"星燃等不及了。"
她小心翼翼地將玉鐲包好,披上外套,悄悄從後門離開了宅子。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她裹緊單薄的外套,在雪地裏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着。這個時間點,公交已經停運,她只能步行到最近的地鐵站。
錦城的冬夜寒冷刺骨,街道上行人稀少。偶爾有車輛駛過,濺起一片雪水。謝星遙緊緊抱着懷中的木盒,仿佛那是她最後的希望。
走了近一個小時,她終於來到城西的一家典當行。這是她唯一知道的、這個時間還在營業的當鋪。
"老板,我想當這個玉鐲。"她推開厚重的玻璃門,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
櫃台後的老板抬起頭,推了推老花鏡:"拿出來看看。"
謝星遙小心地打開木盒,取出玉鐲。在燈光下,玉鐲泛着溫潤的光澤,質地純淨,毫無雜質。
老板拿起放大鏡仔細端詳,又用手電筒照了照:"羊脂白玉,質地不錯。想當多少錢?"
"五萬。"謝星遙說,"我只當一個月,一個月後我一定來贖。"
老板搖搖頭:"最多三萬。這種玉鐲現在市面上不少見,不好出手。"
"老板,求求您,"謝星遙急切地說,"這是我母親的遺物,我真的很需要這筆錢。我弟弟在醫院等着救命..."
老板看着她通紅的眼睛和凍得發紫的嘴唇,嘆了口氣:"四萬,不能再多了。一個月內不來贖,就當絕當處理。"
謝星遙咬着唇,內心掙扎着。四萬還不夠,還差一萬。可是除了這裏,她還能去哪裏?
"好吧,"她終於點頭,"四萬。"
拿着厚厚的鈔票走出當鋪時,雪下得更大了。她站在街邊,看着來往的車輛,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助。還差一萬,她要去哪裏湊?
忽然,她想起孟知予。可是這麼晚了,而且她知道孟知予的花店最近也很困難。
就在她猶豫時,手機再次響起。是沈逸發來的短信,說謝星燃的情況不太穩定,最好能盡快繳費安排檢查。
謝星遙深吸一口氣,撥通了孟知予的電話。
"知予,對不起這麼晚打擾你..."她的話還沒說完,就哽咽了。
"星遙?你怎麼了?你在哪?"孟知予立刻聽出了她的異常。
十分鍾後,孟知予開車趕到。看見站在雪地裏凍得瑟瑟發抖的謝星遙,她急忙把她拉進車裏。
"你瘋了嗎?這麼冷的天就穿這麼點!"孟知予一邊打開暖氣,一邊責備道。
謝星遙把當玉鐲的事情告訴了她,還差一萬塊錢的困境。
孟知予二話不說,從包裏取出錢包:"我這裏有五千,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明天一早就去銀行取。"
"知予,我..."
"別說了,"孟知予打斷她,"星燃也是我看着長大的,就像我親弟弟一樣。"
她們連夜趕到醫院,繳清了費用。看着謝星燃被推進檢查室,謝星遙終於鬆了一口氣,整個人虛脫般地靠在牆上。
"你還好嗎?"孟知予扶住她,"你的手怎麼這麼冰?"
謝星遙搖搖頭,想說沒事,卻發現自己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回到紫宸府時,已經是凌晨三點。派對早已結束,賓客散盡,宅子恢復了寧靜。只有滿地的彩帶和空酒瓶,證明着昨晚的熱鬧。
謝星遙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間,發現那幅《雪中寒梅》還差最後幾針就能完成。她坐在繡架前,拿起針線,準備做完最後的工作。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
"誰?"
"是我。"靳聿珩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謝星遙愣住了。三年來,這是他第一次主動來找她。
她打開門,看見靳聿珩站在門外,身上還穿着晚宴的禮服,領帶鬆散,面色微紅,顯然是喝了不少酒。
"靳先生有什麼事嗎?"
靳聿珩的目光越過她,落在房間裏的繡架上:"昨晚你去哪了?"
"我..."謝星遙猶豫着,不知道該不該說實話。
"玉薇說她丟了一條項鏈,"靳聿珩冷冷地說,"價值不菲。傭人們說昨晚只有你離開過宅子。"
謝星遙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您是在懷疑我偷了溫小姐的項鏈?"
"不是懷疑,是求證。"靳聿珩走進房間,環視着這個他幾乎從未踏足過的空間,"如果你需要錢,可以直接說,不必做這種事。"
謝星遙看着眼前這個她名義上的丈夫,感覺心像是被撕裂般疼痛。他寧願相信她會偷東西,也不願相信她是有尊嚴的人。
"我沒有偷任何東西,"她一字一句地說,"昨晚我弟弟病情惡化,我去醫院了。"
靳聿珩挑眉:"是嗎?那爲什麼沒有人看到你?"
"我從後門走的,"謝星遙說,"而且沈醫生可以作證。"
靳聿珩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紅腫的手指上:"你的手怎麼了?"
"繡花時不小心扎的。"她輕聲回答。
他忽然向前一步,抬起她的下巴,強迫她與他對視:"謝星遙,你要記住,你現在是靳太太,哪怕只是名義上的。不要做有損靳家顏面的事。"
他的手指冰涼,眼神更冷。謝星遙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臉,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我知道了。"她垂下眼簾,"如果沒什麼事,我想休息了。"
靳聿珩鬆開手,轉身離開。在門口,他停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房門被輕輕關上,謝星遙緩緩滑坐在地上。窗外的曙光初現,聖誕節的清晨即將來臨。
她看着繡架上那幅即將完成的《雪中寒梅》,忽然想起祖父曾經說過的話:梅花香自苦寒來。
是啊,唯有經歷過最嚴寒的冬天,梅花才能綻放出最馥鬱的芬芳。而她,也必須在這樣的寒冬中,堅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