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漸濃,許恕抱着自己的書本和習題集,輕聲道:“媽媽,我回房間學習了。”
許妍正收拾着碗筷,聞聲抬頭,目光溫柔地追隨着女兒的背影。十一歲的女孩,身形已經開始抽條,有了少女初長成的清秀輪廓。她看着女兒穩穩地走進自己的房間,輕輕關上門,將那方小天地留給她自己。
這樣的場景,在過去的許多年裏,幾乎每晚都會上演。也許是繼承了父母雙方在學業上的優良基因,許恕在學習上展現出的自律和悟性,常常讓許妍既欣慰又隱隱心疼。
女兒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規劃時間,學校的作業基本在放學前就能完成得七七八八。晚飯後,是她雷打不動的自主學習時間,或是預習新課,或是鑽研幾道數學奧數題,又或是沉浸在英文原版書的世界裏。
許妍一直奉行着“授人以漁”的原則,她給予女兒極大的學習自主權,從不過度涉,只在女兒遇到確實難以逾越的障礙時,才會放下手中的事,坐到她身邊,以一種平等的、探討的方式,引導她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許恕也早已習慣了這種模式,母女二人在這件事上有着驚人的默契。
然而,此刻看着那扇緊閉的房門,一股難以言喻的心酸卻如同水般涌上許妍的心頭,瞬間淹沒了剛才的欣慰。那酸楚並非源於女兒的學習,而是源於一個更深沉、更隱秘的角落。
她知道,女兒的房間,不僅僅是一個學習的空間。在那張整潔的書桌抽屜裏,藏着一本特殊的記本。那是許恕十歲生時,用自己的零花錢買的。許妍一直都知道它的存在,但她從未想過要去窺探。她尊重女兒需要一個完全私密的、傾訴心事的地方。
直到那個讓她內心備受煎熬的周末。
那天上午,許恕要去上英語輔導班。往常,許妍都會送她到地方,然後在培訓機構的休息區等着,看看書,或是處理一些自己的工作,直到女兒下課。
然而那天,她的小腹疼痛又毫無征兆地發作了,同被針扎般刺痛,惡心感一陣陣上涌。將女兒安全送到後,她實在支撐不住,便提前回到了家。
服下止痛藥,躺在沙發上休息了一陣,感覺稍好一些後,她想着幫女兒整理一下房間。許恕平時自己收拾得已經很好,但許妍總想爲她做點什麼。
在擦拭書桌時,她無意間發現那本記本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被放在抽屜裏,而是靜靜地躺在書桌的一角,或許是女兒上次寫完匆忙間忘記收好了。
一種強烈的好奇吸引住了她。她的手懸在半空,內心經歷着激烈的天人交戰。最終,那份想要更深入了解孩子內心世界的沖動,壓倒了她一貫堅持的尊重隱私的原則。她帶着一種近乎負罪感的心情,小心翼翼地翻開了那本記。
映入眼簾的,是女兒已初見風骨的字跡。記的開始期,正是她十歲生那天。許妍原本以爲,裏面記錄的會是少女之間的小秘密、對某個明星的喜愛,或是學校裏發生的趣事雜談。
然而,她錯了。
一頁頁翻過去,她的心越來越沉,呼吸也變得越來越困難。記裏,沒有太多瑣碎的常,更多的是一個孩子對“父親”這個陌生而又熟悉的角色的無限幻想和深沉渴望。
“爸爸:今天學校開了家長會,媽媽在她自己班上開,我又是那個唯一沒有家長參加的小孩。同桌的爸爸給她買了一個新的文具盒,真好看。如果你在,你會不會也給我買呢?”
“今天,體育課跑步摔了一跤,膝蓋好痛。回到家媽媽給我塗碘伏,一邊塗一邊吹氣。可是我還是好想哭,要是爸爸在,你會不會把我抱起來,背我上樓,再說着‘寶寶不哭’?”
“爸爸:我今天數學又考了第一名,媽媽很高興,帶我去吃了好吃的。可是,如果你在,你會不會用胡茬扎我的臉,把我拋起來,對我說‘我的小恕真棒’?”
字字句句,都像最鋒利的針,密密麻麻地扎在許妍的心上。有好幾頁,字跡被暈染開一片片藍色的墨跡,模糊了筆畫。
那不是無意灑上的水漬,那是女兒的眼淚,是她在無數個不爲人知的深夜裏,默默流淌的、對父愛渴望而又不可得的委屈與傷心。
許妍的手指顫抖着,幾乎握不住那本不厚的記。她匆匆又翻了幾頁,再也看不下去,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合上,按照原樣小心翼翼地放回書桌的角落,確保和之前一模一樣。
她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女兒的書桌,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淚水無聲地滑落,她卻毫無知覺。
她一直以爲,自己給予雙倍的愛,足以彌補那份缺失。她一直欣慰於女兒的懂事和獨立,卻從未深想過,這份過早的成熟背後,隱藏了多少無聲的渴望。
是她的小恕太懂事了,懂事到從未在她面前提過“爸爸”這兩個字,懂事到將這份沉重的思念和渴望,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只敢在夜深人靜時,對着記本悄悄傾訴。
那一刻,許妍覺得自己無比自私。這麼多年來,她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活在對那個男人無法磨滅的愛與回憶裏,活在自己設定的情感牢籠中,卻完全忽視了女兒對父親最基本的情感需求,這也是母愛無論如何努力也無法完全填補的空白。
這些年來,不是沒有好心人勸她再走一步。哥哥,同事、朋友,都曾明裏暗裏地表示,她還年輕,應該給許恕一個完整的家。她都微笑着,堅定地拒絕了。外人只當她是對亡夫(她對外一律宣稱許恕的父親已去世)用情至深,或是眼光太高。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個位置,從過去到現在,一直都只爲一個人保留。那個不知道許恕存在的男人,早已在她心中築起了最堅固的城堡,任何人都無法進駐。
他是她青春歲月裏最熾熱的光,也是她一生都無法愈合的傷。她覺得讓另一個男人以“父親”的身份出現在許恕的生命裏,是對那份刻骨銘心感情的一種背叛。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更加現實、也更加殘酷的原因,如同沉重的枷鎖,鎖住了她邁向新婚姻的任何可能。
當年在西江老家生下許恕時,她遭遇了凶險的大出血。當地的醫療條件有限,爲了保住她的性命,醫生迫不得已,緊急切除了她的。這意味着,她這輩子只會有許恕這一個孩子,她永遠失去了再次成爲母親的能力。
這個秘密,她深埋心底,只有唯一的哥哥和已經過世的母親知道。如果再婚,她無法爲新的丈夫生育孩子。在這個傳統觀念依然深蒂固的社會裏,有多少男人,或者有多少男人的家庭,能夠真正接受一個無法生育的妻子?
她不願去面對那種被嫌棄的目光。她更不願讓許恕在重組家庭裏,因爲母親無法再生育而可能面臨窘迫的處境。
她寧願守着女兒,守着那份回不去的記憶,獨自承擔所有的風雨和艱辛。
可是,女兒的記,像一面殘酷的鏡子,照出了她一直不願直視的真相——她的堅守,她的不婚,在某種程度上,是以犧牲女兒對父愛的正常渴求爲代價的。
房間裏寂靜無聲,許妍將臉深深埋進膝蓋,第一次對自己的人生選擇,產生了如此劇烈而無助的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