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樓的燈籠在夜色裏晃出暖黃的光暈,林辰跟在蘇憐月身後往裏走,鼻尖總縈繞着她發間飄來的甜香,像浸了蜜的蘭花,勾得人心頭發癢。
二樓雅間早就備好了酒菜,紅木桌上擺着琉璃盞,琥珀色的酒液在燈光下泛着瑩潤的光。蘇憐月抬手解了外披的紗衣,露出裏面月白色的貼身小襖,領口鬆鬆垮垮墜着顆珍珠,隨着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擦過頸間細膩的肌膚,留下轉瞬即逝的白影。
“林公子請坐。”她轉身時,袖口滑落,露出半截皓腕,腕間銀鐲子叮當作響,“這是上好的女兒紅,埋在地下足有十年,今特意拿出來賀你贏了詩會。”
林辰的目光不經意掃過她前,小襖被撐得微微鼓起,勾勒出柔和的弧度,他趕緊移開視線,端起酒杯掩飾慌亂:“蘇姑娘太客氣了,不過是僥幸贏了。”
“僥幸?”蘇憐月抿嘴笑,眼尾的紅痣像點了胭脂,“柳如風在江南名氣極大,他那首《青玉案》若是尋常人寫的,足能驚豔一方。可跟你那首‘但願人長久’比起來,就像螢火比皓月。”
她往林辰杯裏添酒,指尖不經意碰到他的手背,溫涼的觸感像電流竄過,林辰猛地縮回手,酒灑了些在衣襟上。
“瞧我毛手毛腳的。”蘇憐月抽了帕子要替他擦,林辰慌忙自己抹了兩把,鼻尖卻撞進她發間的香氣裏,混着酒氣直往腦子裏鑽。
“不礙事不礙事。”他笑兩聲,抓起桌上的醬牛肉塞進嘴裏,肉香濃鬱,卻壓不住心裏那點莫名的躁動。
窗外忽然起了風,卷起紗簾拍在窗櫺上。蘇憐月起身關窗,風掀起她的衣擺,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裙擺下隱約能看到繡花鞋尖。林辰盯着自己的酒杯,感覺喉嚨越來越,忍不住又灌了口酒。
“其實我小時候也學過寫詩。”蘇憐月關了窗回來,臉頰被風吹得泛起薄紅,“可惜後來進了這醉春樓,就再也沒靜下心寫過了。”她拿起筷子夾了片藕,玉指捏着藕片送到嘴邊,舌尖輕輕一卷,唇瓣抿起時,唇線像畫過的胭脂。
林辰的心跳漏了半拍,假裝看牆上的畫:“蘇姑娘若是喜歡,以後我可以教你。”
“哦?”蘇憐月挑眉,往他身邊湊了湊,“那林公子可要多留幾?我這醉春樓別的沒有,好酒好菜管夠。”她說話時,呼吸拂過林辰的耳畔,帶着淡淡的酒香,他感覺耳子瞬間燒了起來。
就在這時,樓下突然傳來喧譁,夾雜着桌椅翻倒的聲響。蘇憐月眉頭微蹙:“怎麼回事?”
剛跑進來的龜奴臉都白了:“蘇姑娘不好了!王老虎帶着人又回來了,說……說要砸了咱們醉春樓!”
林辰“啪”地放下酒杯:“他還敢來?”
“怕是輸了詩會不甘心,想耍無賴。”蘇憐月站起身,小襖的領口又鬆了些,露出鎖骨處淡淡的紅痕,“我去應付便是。”
“不必。”林辰拉住她的手腕,入手溫軟細膩,“這種潑皮,就得用潑皮的法子對付。”
他往樓下走時,聽見蘇憐月在身後叮囑“小心些”,心裏竟有點甜絲絲的。
大堂裏,王老虎正指揮着手下掀桌子,滿地都是碎瓷片。他看見林辰下來,眼睛瞪得像銅鈴:“你個小還敢出現!今天我非拆了你這破樓不可!”
“拆樓?”林辰笑了,抄起旁邊的板凳,“我看你是沒挨夠打。”
王老虎身後的打手們上次被林辰打怕了,往後縮了縮。王老虎罵了句“廢物”,自己提着拳頭沖上來:“老子今天撕了你!”
林辰側身躲過拳頭,抬腳踹在他膝蓋上,王老虎“嗷”一聲跪了下來,林辰順勢一板凳砸在他背上,只聽“咔嚓”一聲,王老虎像灘爛泥似的趴在地上,疼得直哼哼。
“還有誰想試試?”林辰拎着板凳環視四周,打手們嚇得紛紛後退,連滾帶爬地往外跑。
他低頭看着王老虎:“上次讓你磕頭你沒磕,這次得連本帶利補上。”說着抬腳踩在他背上,“給蘇姑娘磕三個響頭,說你錯了。”
王老虎疼得眼淚直流,哪裏還敢犟嘴,“咚咚咚”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地上起了個大包:“蘇姑娘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林辰這才收回腳,踢了他一腳:“滾,再讓我看見你出現在醉春樓附近,打斷你的腿。”
王老虎連滾帶爬地跑了,龜奴趕緊指揮人收拾殘局。林辰拍了拍手往回走,剛上樓梯就撞見蘇憐月,她手裏還攥着帕子,指節泛白,顯然是擔心壞了。
“解決了?”她的聲音帶着點顫。
“小事一樁。”林辰笑了笑,忽然發現她領口的珍珠掉了,滾落在樓梯縫裏,“你的珠子掉了。”
他彎腰去撿,視線卻正好落在她敞開的領口,能看見裏面粉色的肚兜系帶,像條誘人的紅繩。蘇憐月也察覺到了,“呀”地低呼一聲,慌忙攏緊衣服,臉頰紅得能滴出血來。
林辰撿起珍珠遞過去,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兩人像觸電似的縮回,氣氛忽然變得有些曖昧。
“謝……謝謝林公子。”蘇憐月接過珍珠,轉身往雅間走,腳步有些慌亂,衣擺掃過林辰的小腿,留下溫軟的觸感。
回到雅間時,酒意已經上來了。蘇憐月喝了幾杯,眼尾泛紅,話也多了起來:“其實我剛進醉春樓時,才十三歲,那時候總被老鴇打罵……”
她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領口又鬆開些,林辰趕緊移開視線,聽她講那些辛酸事。原來這看似風光的花魁,背後也藏着這麼多委屈。
“後來我發現,在這裏光靠賣笑是不行的,得有點真本事。”蘇憐月仰頭喝了杯酒,喉結滾動,“我學琴棋書畫,學吟詩作對,就是想讓自己活得體面些。”
林辰看着她泛紅的眼眶,心裏忽然有點不是滋味:“以後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
蘇憐月抬眼看他,眼裏像盛着星光:“林公子說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林辰拍着脯保證,酒勁上頭,膽子也大了,“誰敢欺負你,我打斷他的腿!”
蘇憐月“噗嗤”笑了,眼角的紅痣更豔了:“那我可要賴上林公子了。”她往林辰身邊挪了挪,兩人的肩膀幾乎靠在一起,她身上的香氣更濃了,像帶着鉤子似的。
林辰感覺口舌燥,剛要說話,蘇憐月忽然抬手替他拂去肩上的灰塵,指尖擦過他的脖頸,留下溫涼的觸感。他猛地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微一顫,卻沒有抽回。
四目相對,雅間裏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蘇憐月的睫毛很長,像兩把小扇子,輕輕顫動着,唇瓣被酒浸得水潤,泛着誘人的光澤。
林辰的心跳得像擂鼓,喉嚨動了動,慢慢湊近……
“咳咳!”
突然響起的咳嗽聲把兩人嚇了一跳,蘇憐月猛地抽回手,紅着臉別過臉去。林辰轉頭一看,龜奴端着盤糕點站在門口,尷尬得滿臉通紅:“小的……小的看酒菜快沒了,添點糕點……”
“放下吧。”蘇憐月的聲音帶着點不易察覺的慌亂。
龜奴放下糕點逃也似的跑了。雅間裏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兩人都沒說話,只有燭火噼啪作響。
過了好一會兒,蘇憐月才低聲說:“時辰不早了,我讓人備了客房,林公子今晚就在這兒歇着吧。”
林辰點點頭,看着她起身時,發間的珍珠又晃了晃,心裏那點躁動還沒平息。
蘇憐月送他到客房門口,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指尖輕輕劃過他的口:“晚安。”
她轉身要走,林辰忽然拉住她的手腕,她的身子僵了僵,沒有回頭。
“蘇姑娘。”林辰的聲音有點啞,“你……”
話沒說完,蘇憐月忽然回過頭,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像羽毛掃過,帶着點涼意和香氣。
“好夢。”她丟下兩個字,紅着臉跑了,裙擺掃過走廊的柱子,留下一陣香風。
林辰愣在原地,摸着自己的臉頰,那裏仿佛還殘留着她唇瓣的溫度。他傻笑着走進客房,倒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滿腦子都是蘇憐月泛紅的臉頰和那句帶着顫音的“晚安”。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櫺照進來,落在床榻上,像鋪了層銀霜。林辰摸了摸肚子,忽然想起忘了問蘇憐月要夜宵,可一想到剛才那個吻,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趟醉春樓來得太值了。
他翻了個身,盯着帳頂的流蘇,心裏盤算着明天該去找個什麼樣的鋪面開飯館。等飯館開起來,一定要請蘇憐月去嚐嚐他的手藝,最好是……單獨請她一個人。
正想得美滋滋,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緊接着是敲門聲:“林公子睡了嗎?”
是蘇憐月的聲音!
林辰趕緊爬起來開門,只見蘇憐月端着個食盒站在門口,身上換了件粉色的睡裙,頭發鬆鬆挽着,幾縷碎發垂在頰邊,比剛才更多了幾分嫵媚。
“看你剛才沒吃飽,讓後廚做了碗餛飩。”她把食盒遞過來,指尖擦過他的手心,“快趁熱吃吧。”
餛飩湯冒着熱氣,撒着蔥花和蝦皮,香氣撲鼻。林辰接過碗,發現她的睡裙領口很低,能看見精致的鎖骨,他趕緊低頭喝了口湯,燙得直哈氣。
“慢點喝。”蘇憐月笑着替他擦了擦嘴角,指腹溫軟,擦過他的唇時,林辰感覺心都快跳出來了。
他三口兩口吃完餛飩,把碗遞回去,蘇憐月接碗時,兩人的手指又碰在一起,這次誰都沒躲。
“謝謝你,蘇姑娘。”林辰的聲音有點啞。
“不客氣。”蘇憐月抬眼看他,眼裏像有水光流動,“那……我回去了?”
“嗯。”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咬着唇看他:“林公子……”
“嗯?”
“沒什麼。”她搖搖頭,紅着臉進了隔壁的房間,房門“咔噠”一聲鎖上了。
林辰站在門口,摸着自己發燙的耳朵,感覺今晚的月色格外撩人。他笑着關了門,倒在床上,這次很快就睡着了,夢裏全是蘇憐月端着餛飩碗的樣子,她的笑眼彎彎,像盛滿了星光。
而隔壁房間裏,蘇憐月坐在梳妝台前,摸着自己發燙的臉頰,銅鏡裏映出她泛紅的眼角。她想起剛才在他臉頰上落下的那個吻,心跳又快了幾分。
這個林辰,真是個讓人捉摸不透的人。前一刻還像個愣頭青,後一刻又能寫出驚世駭俗的詩詞,打起架來利落得嚇人,臉紅起來卻像個孩子。
她拿起桌上的珍珠,用紅線重新串好,輕輕戴在頸間,珍珠貼着肌膚,涼涼的很舒服。
窗外的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蘇憐月吹了燭火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着,腦海裏反復回放着林辰在詩會上吟誦“但願人長久”的樣子,還有他剛才抓住自己手腕時,掌心傳來的溫度。
她忽然想起剛進醉春樓時,老鴇說的話:“這樓裏的男人,要麼圖你的身子,要麼圖你的名氣,沒一個真心的。”
可林辰……好像不一樣。
他看自己的眼神裏,有欣賞,有憐惜,卻沒有那些男人眼中的貪婪。他會爲了自己跟王老虎拼命,會耐心聽自己講過去的事,會因爲一個不經意的觸碰臉紅半天。
這樣的男人,是她從未遇見過的。
蘇憐月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似乎還殘留着他身上的皂角味,混着自己的脂粉香,竟意外地好聞。
她忽然有點期待明天的到來了。
夜色漸深,醉春樓的燈籠一個個滅了,只有二樓的兩個房間還亮着微弱的光,像兩顆在黑夜裏相互凝望的星辰。
屬於林辰和蘇憐月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