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裏。
“啪!”
蘇月落把那份名單拍在他面前的桌案上,發出一聲脆響。
“你早就知道了?”
“嗯。”蕭雲起拿起一旁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王德福出宮的時候,李都尉就派人來報了。”
蘇月落盯着他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心裏的火氣“噌”地一下就冒了上來。
“蕭雲起!你還有心情在這裏喝茶練字?”
她氣得在書房裏來回踱步。
“父皇這是把我們倆當活靶子,推出去給人家當樂子耍呢!”
蕭雲起放下茶杯,抬起眼,終於正眼看她。
“我知道。”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冷意,“父皇這一招,叫一石三鳥。”
“我們若是辦砸了這場宴會,失了大夏的顏面,他正好有理由廢了我這個太子,名正言順。”
“我們若是辦好了,壓住了北狄的氣焰,那就是功高震主。他會更加忌憚蘇家的兵權,更加忌憚你我。”
他頓了頓,看着蘇月落那張因憤怒而漲紅的臉,繼續說道:
“至於這第三只鳥,就是你。”
“他知道你和北狄的仇,也知道這個拓谷渾是個什麼貨色。他就是想看看,你這個蘇家將門女,在國仇家恨面前,會怎麼做。”
“是會爲了大局隱忍,還是會不顧一切地鬧起來。”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鋒利的刀。
它剖開了皇帝那冠冕堂皇的聖旨背後,最陰暗惡毒的用心。
蘇月落的口劇烈地起伏着。
她知道皇帝偏心,卻沒想到,他能偏心到這個地步。
爲了打壓他們,甚至不惜拿家國顏面和她的性命做賭注!
“拓谷渾……”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念出這個名字,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敢來,我就敢讓他有來無回!”
“別沖動。”蕭雲起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她緊握的拳頭上。
他伸出手,輕輕地,一一地,將她的手指掰開。
他的掌心很暖,那股暖意順着她的指尖,一直傳到心裏。
讓她那股沸騰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我知道你恨他。”他的聲音放緩了些,“但現在,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時候。”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雙總是帶着幾分懶散的眼眸裏,此刻清明一片。
“月落,這場宴會,是我們的鴻門宴,沒錯。”
“可誰說,只有我們是赴宴的人?”
蕭雲起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雙總是懶洋洋的眸子,此刻卻像深不見底的寒潭,閃着洞悉一切的冷光。
蘇月落愣住了。
她一腔的怒火和憋屈,被他這句沒頭沒尾的話給問得一滯。
“你什麼意思?”
她皺着眉,腦子還停留在如何把拓谷渾揍得滿地找牙的思路上。
“這場宴會,不就是父皇搭台,請我們倆唱戲,給滿朝文武和北狄人看笑話嗎?”
“是,也不是。”蕭雲起走到她身邊,伸手拿過她手裏那張被捏得皺巴巴的名單,慢條斯理地撫平。
“父皇是搭台的人,我們是唱戲的主角,這沒錯。”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她,眼神裏帶着一絲引導的意味。
“可你有沒有想過,除了我們,還有誰……會迫不及待地想上這個台?”
蘇月落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起來。
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蕭雲澈。
“你是說五皇子?他肯定巴不得我們出醜,最好是死在那個拓谷渾手上,他好坐收漁翁之利!”
“老五?”蕭雲起輕笑一聲,搖了搖頭,“他頂多算個在台下叫好最起勁的看客。”
蘇月落有些不解:“那還能有誰?”
蕭雲起沒有直接回答。
他反而問了她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我記得,三哥最近對北疆的馬政,很感興趣?”
“三皇子蕭雲瑞?”蘇月落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是聽我爹提過一嘴。說三皇子前陣子老往兵部跑,問了許多關於軍馬采買和草料運輸的事。我爹還誇他心系國事呢。”
蕭雲起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心系國事?”他輕輕重復了一遍,又拿起那份名單,指尖在上面輕輕點了點。
“那四哥呢?他最近好像也很‘孝順’。時常去給宮裏請安,順帶和娘娘聊聊北方家鄉的土產。”
蘇月落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四皇子蕭雲景的母家是北方富商,生意做得極大。
“這……這有什麼聯系嗎?”她隱約感覺到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麼,但那線頭太細,一扯就斷。
蕭雲起看着她迷茫又努力思考的樣子,終於不再賣關子。
“月落,你想想。”
“北狄人爲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來?”
“他們又爲什麼敢如此篤定,父皇會默許他們胡鬧,甚至拿你我開刀?”
他一步步引導着她。
“拓谷渾是把人的刀,可總要有人握着,才能遞到父皇面前。”
“那個遞刀的人,不僅要足夠了解父皇的心思,還要能給北狄人足夠的信心和……好處。”
蕭雲起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情人間的呢喃。
說出的內容,卻讓蘇月落背脊發涼。
三皇子對軍馬的“興趣”。
四皇子和北邊商路的聯系。
一個,許諾軍備便利。
一個,許諾金錢通路。
這兩個平裏看起來最無害、最不起眼的皇子,竟然在暗中和北狄人勾結!
他們想借北狄人的手,將他們置於死地!
蘇月落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比起拓谷渾那種擺在明面上的仇恨,這種藏在兄弟親情面具下的暗算,更讓她覺得惡心和膽寒!
她終於明白蕭雲起那句話的意思了。
蕭雲起看着她瞬間變得冰冷的眼神,滿意地牽起嘴角,將撫平的名單重新遞給她。
“所以,它也是我們的舞台。”
他慢悠悠地補充完後半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了蘇月落的心上。
“一個……讓我那兩位好兄弟,自己從陰影裏跳出來,好好唱一出戲的舞台。”
蘇月落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裏的光,忽然明白了什麼。
心裏那股被算計的憋屈和憤怒,漸漸被一種奇異的,帶着危險氣息的興奮所取代。
沒錯。
鴻門宴又如何?
當年項羽設宴,劉邦能逃出生天。
今,他們未必就不能反客爲主!
……
洗塵宴設在崇政殿。
赴宴前,綠蟻捧着幾套華麗的宮裝,急得團團轉。
“主子,您到底穿哪件啊?這可是國宴,不能失了禮數。”
蘇月落看都沒看那些繁復的衣裙。
她從箱底翻出一套衣裳,讓綠蟻給她換上。
那是一套仿着蘇家軍女將常服樣式改制的暗紅色勁裝。
衣襟和袖口用金線繡着火焰紋路,腰間束着一條寬大的黑色腰帶,襯得她整個人英姿颯爽,像一團燃燒的烈火。
她沒戴任何珠釵首飾,只是將一頭長發高高束起,用一紅色的發帶系住。
最後,她從百寶箱中取出軟鞭,一圈一圈,仔細地纏在腰間,藏於衣袍之下。
綠蟻看着鏡中判若兩人的蘇月落,驚得說不出話來。
那不是平裏嬌憨任性的太子妃。
那是一位即將奔赴戰場的女將軍。
蘇月落看着鏡中的自己,眉眼間一片肅之氣。
她輕聲對綠蟻說:“去告訴殿下,我準備好了。”
當蕭雲起和蘇月落並肩走進崇政殿時,原本喧鬧的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無數道目光,或探究,或輕蔑,或幸災樂禍,齊刷刷地投射在他們身上。
蕭雲起依舊是一身太子常服,神色淡然,步履從容。
他仿佛不是來參加一場鴻門宴,而是來御花園散步。
而他身旁的蘇月落,那一身惹眼的紅色勁裝,像一柄出鞘的利劍,帶着人的鋒芒,讓所有人都爲之一震。
高坐之上的皇後,眉頭瞬間蹙起。
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
一旁的蕭雲澈,則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棄子最後的掙扎。
穿得再像模像樣,也掩蓋不了他們即將淪爲笑柄的命運。
皇帝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只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在蘇月落身上停留了片刻。
就在這詭異的寂靜中,殿外傳來一聲通傳:
“北狄使團到——”
衆人紛紛回頭。
只見爲首的北狄正使,是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滿臉堆笑,一派和氣。
可他身後那人,卻讓殿內的溫度都仿佛降了幾分。
那人身材異常魁梧,像一座移動的小山。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狼皮襖,臉上有一道從左額劃到右邊嘴角的猙獰刀疤。
隨着他咧嘴的動作,刀疤像一條活過來的蜈蚣。
他就是拓谷渾。
他一進殿,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就越過所有人,像兩把淬毒的匕首,徑直釘在了蘇月落的身上。
那眼神裏,沒有半分恭敬。
只有毫不掩飾的仇恨、審視,和一種野獸看待獵物般的殘忍。
蘇月落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甚至還勾起一抹挑釁的笑。
四目相對,無聲的電光火石間,已然是刀劍相向。
蕭雲起不着痕跡地側過身,擋住了拓谷渾一半的視線。
他握住蘇月落冰冷的手,低聲在她耳邊說了一句。
“別急,讓他先唱。”
宴席開始,絲竹管樂之聲悠揚響起,們水袖翻飛,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然而,這其樂融融的表象之下,卻暗流涌動。
三皇子蕭雲瑞和四皇子蕭雲景頻頻交換着眼色,看向蕭雲起的目光裏帶着幾分莫名的緊張。
五皇子蕭雲澈則是一副看好戲的模樣,眼神卻總往蘇月落那邊瞟。
蘇月落對周圍的一切都視若無睹。
她慢條斯理地吃着菜,仿佛真的只是來參加一場普通的宴會。
只是,她握着筷子的手,指節有些發白。
身旁的蕭雲起,給她夾了一塊她最愛吃的東坡肉,低聲說:
“別跟自己的肚子過不去。”
他的聲音很穩,像一顆定心丸,讓蘇月落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弛了一些。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北狄副使拓谷渾終於按捺不住,他端着一個巨大的牛角杯,站了起來。
他本就身材高大,這一站起來,更是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讓整個大殿都爲之一靜。
“陛下,皇後娘娘,太子殿下!”
他的聲音洪亮如鍾,帶着草原的粗獷之氣。
“我拓谷渾,敬各位一杯!”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他隨意。
拓谷渾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用手背抹了抹嘴,發出一聲暢快的呼喝。
然後,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蘇月落的身上。
“早就聽聞,大夏的太子妃,是蘇烈大將軍的千金。”
他這話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來了。
拓谷渾咧開嘴,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那道刀疤在他臉上扭動着。
“蘇將軍神威蓋世,威震北疆。至今,我北狄的孩童若是夜裏啼哭不止,只要阿媽提起蘇將軍的名字,便能立刻噤聲。”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絲嘲弄的意味。
“我倒是很好奇,不知這在大夏,究竟是蘇將軍的赫赫威名,還是……令人膽寒的凶名?”
話音一落,整個崇政殿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樂聲都停了,們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這話,太毒了!
他明着是誇贊蘇烈,暗地裏,卻是在挑撥蘇將軍和皇家的關系!
“你放屁!”
蘇月落猛地一拍桌子,就要站起來。
她手腕一緊,卻被身旁的蕭雲起死死按住。
他沖她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在衆目睽睽之下,蕭雲起慢悠悠地站起身,臉上甚至還帶着一絲禮貌的微笑。
他沒有看拓谷渾,而是先對上首的皇帝微微躬身,才轉向那座如鐵塔般的男人。
“副使過譽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自有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我大夏的將軍,職責是保家衛國,讓來犯的敵人噤聲於戰場之上,而非在床榻之間,嚇唬無辜的孩童。”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直視着拓谷渾,嘴角笑意不減,說出的話卻字字誅心。
“保家衛國者,於國,是護國神威。”
“侵門踏戶者,於敵,自然是索命凶神。”
他微微一頓,那雙溫和的眼眸裏,閃過一絲冷冽的光。
“這個道理,想必拓谷渾王子,比孤更懂。”
四兩撥千斤。
蕭雲起這番話,不帶一個髒字,卻把“凶名”這個定義,原封不動地奉還了回去。
大殿內,氣氛瞬間逆轉。
一些文臣武將的臉上,露出了贊賞的神色。
就連一直面無表情的皇帝,眼神也微微動了一下。
蕭雲澈的臉色則有些難看。
他沒想到,這個已經淪爲病貓的皇兄,嘴皮子還是這麼利索。
拓谷渾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機一閃而過。
他盯着蕭雲起看了半晌,忽然爆發出震耳的大笑。
“哈哈哈哈!說得好!說得好!太子殿下果然是能言善辯,我拓谷渾佩服!”
他大笑了好幾聲,像是在掩飾自己的窘迫。
笑聲一停,他話鋒猛地一轉。
“光喝酒吃肉,實在是無趣得很!不如,我們來玩個遊戲,爲宴會助助興如何?”
皇帝淡淡地開口:“哦?不知王子想玩什麼遊戲?”
拓谷渾臉上的刀疤笑得更加猙獰:“在我們北狄,最是崇敬真正的勇士。我們有個習俗,叫‘勇者之戲’,最能考驗一個人的膽魄和箭術。”
他說着,伸手指向階下那群戰戰兢兢的宮女中的一個。
“就讓她,頭頂着這個。”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紅彤彤的蘋果,在手裏掂了掂。
“由我來射箭,箭過,蘋果落,人無傷,則爲勇者!若是傷了……”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閃爍着嗜血的光芒。
“那只能怪她運氣不好!”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
這哪裏是什麼遊戲!這分明是草菅人命的野蠻行徑!
在天子腳下,大夏的皇宮裏,要把大夏的宮女當成活靶子來取樂?
這是何等的羞辱!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龍椅上的皇帝。
皇後和蕭雲澈的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了看好戲的神情。
他們倒要看看,蕭雲起和蘇月落,要如何應對這個死局。
拒絕,就是大夏怕了,懦弱了。
同意,若是出了人命,那主持宴會的太子和太子妃,就是第一罪人!
被拓谷渾指中的那個小宮女,年歲不大,看上去也就十五六歲。
她聽到這話,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面無人色,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不……不要……奴婢不要……”
她哭着向皇後和皇帝磕頭,聲音裏充滿了絕望。
皇帝卻面無表情。
既沒說同意,也沒說反對。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默許。
兩個禁軍侍衛走了上來,面無表情地架起那個已經癱軟如泥的小宮女,就要往殿中央拖拽。
小宮女的哭喊和求饒聲,像一把尖刀,刺在蘇月落的心上。
她看着那張絕望的臉,看着周圍人或冷漠、或幸災樂禍的表情,看着龍椅上那個視人命如草芥的君王。
一股怒火,從她的腳底,直沖天靈蓋!
就在侍衛要將小宮女拖出人群時。
“住手!”
一聲清冽的斷喝,如驚雷般炸響在死寂的大殿中。
蘇月落猛地拍案而起。
椅子因爲她巨大的力道,向後滑出老遠,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她那雙明亮的眼睛裏,此刻燃着兩簇熊熊的烈火,死死地盯着拓谷渾。
“我大夏的子民,不是給你們北狄的豺狼當活靶子取樂的!”
她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刀,狠狠地扎進在場每個人的心裏。
她越過人群,走到那個瑟瑟發抖的小宮女面前,將她護在身後。
然後,她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
她直面那個如山一般魁梧的北狄王子。
“你想玩,是嗎?”
她的下巴微微揚起,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只有一片冰冷的決然。
“好,我陪你。”
她指了指自己的頭頂。
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這個靶子,我來當!”
……
“這個靶子,我來當!”
蘇月落的聲音,在大殿中回響,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
滿座皆驚!
所有人都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看着她。
瘋了!
太子妃一定是瘋了!
以儲妃之尊,去當一個野蠻人的活靶子?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荒唐事!
那小宮女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護在她身前的那個不算高大,卻無比堅實的背影。眼淚流得更凶了,卻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感動。
綠蟻捂着嘴,差點驚叫出聲,急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蕭雲澈的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龍椅之上,皇帝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可以默許犧牲一個宮女的性命來試探北狄,試探蕭雲起。
但他絕不能容忍太子妃在大庭廣衆之下,用自己的性命去冒險!
這丟的不是蘇月落一個人的臉,是整個皇室的臉面,是他這個天子的臉面!
可他偏偏又不能開口呵斥。
蘇月落是以“護我大夏子民”的名義站出去的。
他若是強行阻止,豈不是顯得他這個皇帝,還不如一個女子有擔當?
一時間,皇帝竟被自己設下的局,將了一軍,進退兩難。
拓谷渾也愣住了。
他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嬌小的女人,竟然有如此膽魄。
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更多的是殘忍的興奮。
親手射蘇烈的女兒?
還有比這更痛快的復仇嗎?
他獰笑着,正要開口答應。
“王子遠來是客,本宮的太子妃也是一時心急,想與王子切磋箭術罷了,何必如此興師動衆,傷了和氣。”
一個溫和帶笑的聲音,再次不疾不徐地響起。
蕭雲起站起身,緩步走到蘇月落身邊,輕輕握住了她緊繃的手。
他對着她,安撫地笑了笑。
那笑容裏,帶着一種“一切有我”的篤定。
蘇月落看着他,心裏那股沖動的火焰,慢慢平復下來,化爲一種全然的信任。
蕭雲起轉過身,看向拓谷渾,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既然王子雅興甚濃,不如,我們換個玩法。”
他指了指拓谷渾腰間掛着的一塊墨綠色的狼牙佩。
那玉佩雕工精美,一看就知價值不菲,中間有一個小小的孔洞。
“靶子,就用王子腰間的這塊狼牙佩。”
他的聲音清晰而沉穩,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由我的太子妃射箭。若箭矢能穿過狼牙佩的孔洞,而不傷玉佩分毫,就算我們贏。這塊玉佩,便當做王子的彩頭,贈予東宮。”
他話鋒一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若她失手,哪怕只是擦傷了玉佩一點,東宮願獻上寶馬百匹,作爲賠禮。”
嘶——
大殿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這一招,太高了!
蕭雲起瞬間就將局面完全逆轉!
他把賭注和風險,又原封不動地推回給了拓谷渾。
從賭一條人命,變成了賭一件死物。
賭局的難度,更是從射中一個蘋果,變成了射穿一個比銅錢孔還小的玉佩孔洞!
這不僅是考驗箭術,更是對射箭者心性和眼力的極致考驗!
拓谷渾被架住了。
他如果拒絕,就是怕了,承認自己的北狄第一勇士之名,還不如一個大夏的女人。
他如果同意,那塊狼牙佩是他母親的遺物,萬一被射碎了,他同樣是顏面盡失!
拓谷渾死死地盯着蕭雲起,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個已經拿起一張長弓,眼神銳利如刀的蘇月落。
他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挑釁和羞辱。
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好!好一個太子殿下!”
他一把摘下腰間的狼牙佩,扔給身旁的侍從,獰笑道:
“掛到靶心去!”
“不過,本王也要加個條件!”他陰狠的目光射向蘇月落,“若是她失手,傷了玉佩,本王不但要那百匹寶馬,還要她,當衆跪下,爲我斟酒謝罪!”
這是裸的羞辱!
“你做夢!”蘇月落冷聲道。
“好。”
蕭雲起卻替她答應了下來。
他看着蘇月落,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很快,那塊狼牙佩被掛在了十丈開外的箭靶正中心。
在燈火的映照下,那小小的孔洞,幾乎細不可見。
蘇月落持弓而立。
整個大殿,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她沒有立刻搭箭,而是側過頭,看向蕭雲起。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蕭雲起沒有說話,只是對她做了一個極其細微的、鼓勵的口型。
蘇月落看懂了。
他說的是:“別看靶。”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中所有的情緒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靜。
她從箭筒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
弓,被緩緩拉開,如一輪滿月。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地盯着那塊小小的玉佩。
蕭雲澈的臉上,掛着幸災樂禍的笑容。
他本不信,有人能完成這樣神乎其技的箭術。
三皇子和四皇子的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不知爲何,他們比任何人都要緊張。
就在所有人都以爲,那支箭會射向靶心時——
“嗖——!”
一聲尖銳的破空之聲。
箭矢離弦!
然而,那支箭,卻劃過一道極其詭異的弧線!
它本沒有飛向正前方的箭靶!
箭矢擦着拓谷渾驚愕的臉頰飛過,帶起的勁風,甚至割斷了他的一縷頭發。
箭矢越過數丈的距離,飛向大殿的另一側。
衆人的目光,驚駭萬分。
那支箭,精準無比地射中了正襟危坐的三皇子!
不,是射中了他身後,代表其親王身份的座椅靠背。
靠背上,那條用金絲線編織的穗帶。
“啪!”
金絲穗帶應聲而斷,輕飄飄地落在地上,恰好停在了三皇子蕭雲瑞的腳邊。
全場死寂。
拓谷渾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一二淨。他僵硬地扭過頭,看着那支在椅子上的箭,冷汗從額角滑落。
而三皇子蕭雲瑞,和他身旁的四皇子蕭雲景,臉色煞白如紙,像是白見了鬼。
蘇月落緩緩放下手中的長弓。
她看也不看那斷掉的穗帶,而是對着一臉震驚的皇帝和兀自不敢相信的拓谷渾,故作無辜地眨了眨眼。
“哎呀。”
她清脆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好久不練箭了,手滑了。”
然而,她那雙冰冷的,不帶一絲笑意的眼睛,卻像釘子一樣,死死地鎖定了面如土色的三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