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月落一回到東宮,就看見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蕭雲起正站在院子一角,手裏握着一把嶄新的鋤頭,對着一塊剛翻開的黑土地,興致勃勃地比劃着。
那架勢,不像個被廢了武功的太子。
倒像個準備大展拳腳的地主老財。
她蔫頭耷腦地走過去,踢飛腳邊的一塊小石子,聲音悶悶的。
“蕭雲起,我闖禍了。”
他頭也沒抬,鋤頭一下一下,鬆着腳下的泥土,動作不緊不慢。
“知道,旨意已經傳到東宮了。”
他回得雲淡風輕,仿佛那道旨意說的不是他,而是隔壁王大爺家的鵝。
蘇月落一口氣堵在口。
這聖旨跑得比她還快!
想來父皇早就磨好了刀。
就等着今天,從她這個太子妃頭上尋個由頭,好名正言順地把蕭雲起手裏那點僅剩的權力,也給奪走。
想通了這一層,她心裏更不是滋味了。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偏心的爹娘?胳臂肘都拐到別人身上去了!
她越想越氣,索性彎腰撿起地上另一把小點的鋤頭,走到他旁邊。
“我幫你。”
說着,她學着記憶裏夥夫營種菜的樣子,掄圓了胳膊。
一鋤頭就刨了下去。
泥土飛濺。
“住手!”
蕭雲起的聲音裏,終於帶上了一絲驚慌。
他眼疾手快地奪下她手裏的凶器,指着被她刨出的小坑,語氣裏滿是痛心。
“孤辛辛苦苦種的小白菜,剛長出點嫩芽,差點就讓你給連拔了。”
蘇月落湊過去,眯着眼仔細瞧了瞧。
坑邊上,確實有兩片綠色的小葉子。
弱小、可憐又無助,在風中瑟瑟發抖。
她有點心虛,小聲嘟囔:“我以爲這是雜草來着。”
蕭雲起嘆了口氣,把她拉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他自己則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棵幸免於難的小白菜苗重新用土埋好,還輕輕拍了拍。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頭,看向悶悶不樂的蘇月落。
“今天這事,不怪你。”
月光下,他的臉廓柔和,眼神清明。
“蘇將軍北疆大捷,捷報傳京。父皇心中歡喜是不假,可更多的是忌憚。”
“嶽家軍功赫赫,我這個太子,若是再手握實權,父皇和母後,又怎能安枕?”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的朝堂舊事。
“所以,就算今天你是個啞巴,一句話不說,他們也總能從你喝茶的姿勢、走路的儀態上,尋摸出點錯處來。”
“奪走孤的參政之權,是早晚的事。你今,不過是讓他們找到了一個最順理成章的由頭罷了。”
他這般體貼入微,蘇月落心裏那點愧疚,卻像是發了酵的饅頭。
越脹越大,酸酸澀澀的,堵得她更加難受了。
一難受,她晚上就睡不着。
一睡不着,她就想折騰蕭雲起。
夜深人靜。
蘇月落睜着眼睛,在床上烙餅似的翻來覆去。
身邊的男人呼吸平穩悠長,顯然已經進入了夢鄉。
憑什麼!
憑什麼她在這裏愁得睡不着,他倒跟個沒事人一樣,睡得這麼香!
蘇月落越想越氣,悄悄把腳伸過去,在他小腿上不輕不重地蹭了蹭。
沒反應。
她加了點力道,又踹了一下。
還是沒反應。
蘇月落的倔脾氣上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蓄足了力,對着他模糊的輪廓,猛地踹了過去!
“唔……”
一聲壓抑的悶哼。
成了!
蘇月落心裏剛升起一絲得意的竊喜,腳腕就猛地一緊。
一只溫熱的大手,像鐵鉗一樣,牢牢攥住了她。
黑暗中,蕭雲起的聲音帶着濃濃的鼻音,聽起來又無奈又好笑。
“蘇月落,你屬驢的嗎?”
“你才屬驢的!”她掙了掙,沒掙開,反而被他攥得更緊了,“你放開我!”
“不放。”
他非但不放,反而一個翻身,將她整個人都壓在了身下。
雖然隔着被子,蘇月落還是能感覺到他身上傳來的熱度和重量。
她的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
“你……你想嘛?”她的聲音有點發虛。
“不嘛。”蕭雲起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帶着一絲慵懶的笑意,“孤在想,明的小白菜,該用什麼肥料。”
“用……用什麼?”蘇月落被他問得一愣。
“孤看你就不錯。”他慢悠悠地說,“這麼有勁兒,想必……營養很足。”
“你……你!”
蘇月落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幸好在黑暗中,他也瞧不見。
她手腳並用地掙扎起來,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貓。
蕭雲起被她鬧得沒法,只好鬆開她,重新躺回自己的位置。
寢殿裏恢復了安靜。
過了好一會兒,蘇月落才聽到身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睡吧。”
他的聲音裏,沒有了調侃,只剩下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疲憊。
“天塌不下來。”
蘇月落翻了個身,背對着他。
她知道,天塌不下來。
有他這句話,好像就真的塌不下來。
心裏那股無名火,不知不覺就散了。
困意漸漸涌上來,她迷迷糊糊地想。
這個男人,雖然有時候嘴巴壞得很。
但他的懷抱,他的聲音,他的心跳,都像是一副安神湯。
能治好她所有的焦躁和不安。
***
自打那賞花宴後,蘇月落和蕭雲起就雙雙被禁足在了東宮。
偌大的東宮,一下子變得門可羅雀。
往裏那些削尖了腦袋想來巴結的官員,如今見了東宮的宮牆都繞着走,生怕沾上一點晦氣。
不過,拜蘇月落那一番“籌措糧草”的哭訴所賜,內務府再不敢克扣東宮的份例。
每裏,新鮮的瓜果蔬菜,雞鴨魚肉,流水似的送進來。
東宮的宮人們,夥食甚至比以前還好上了幾分。
綠蟻一邊給蘇月落布菜,一邊喜滋滋地說:“主子,您瞧,這紅燒肘子,燉得可真爛糊。奴婢聽說,這還是御膳房新來的淮揚菜大廚的拿手菜呢。要不是您,咱們哪有這口福。”
蘇月落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肘子肉,塞進嘴裏,卻覺得有些食不知味。
她抬眼看向對面的蕭雲起。
他還是老樣子,慢條斯理地吃着飯,一舉一動,都透着一股從容不迫的貴氣。
仿佛被禁足的不是他,被奪權的也不是他。
這份淡定,讓蘇月落看得牙癢癢。
“你就一點都不急?”她終於還是沒忍住。
蕭雲起抬起眼,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她碗裏,語氣平淡。
“急什麼?”
“急着出去跟人吵架,還是急着去父皇面前磕頭認錯?”
“我……”蘇月落被他噎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有些煩躁地在殿裏走了兩圈。
“蕭雲起,我們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吧?”
“你看外面那些牆頭草,現在肯定都跑到蕭雲澈那邊燒熱灶去了。此消彼長,等我們能出去了,朝堂上哪還有我們說話的地兒?”
她爹的兵法書裏說了,困守孤城,乃是兵家大忌。
蕭雲起看着她像只困獸一樣轉來轉去,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誰說我們在坐以待斃?”
他放下碗筷,拿起帕子,慢悠悠地擦了擦嘴。
“月落,打仗,最重要的是什麼?”
“兵馬?糧草?”蘇月落想了想,試探着回答。
“是人心。”蕭雲起看着她,眸色深邃,“父皇收了我的權,卻也給了我一樣東西。”
“什麼?”
“時間。”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院子裏那片被他伺候得井井有條的菜地。
“他給了我時間。讓我去看清楚,這滿朝文武,哪些是忠臣,哪些是奸佞,哪些又是可以爭取的牆頭草。”
“也給了那些搖擺不定的人時間,讓他們看清楚,新得勢的五皇子,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蘇月落愣住了。
她看着蕭雲起的背影,挺拔,沉靜,像一棵扎深遠的古樹。
她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看懂過這個男人。
在她眼裏,他總是溫吞的,懶散的,好像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
可現在她才明白,那不是懶散,是蟄伏。
就像冬眠的熊,看似無害,實則在積蓄着一擊斃命的力量。
“那我們現在做什麼?”蘇月落走到他身邊,學着他的樣子,看向窗外。
“等。”蕭雲起側過頭,對她笑了笑,“順便,把小白菜種好。”
“等它們長大了,給你做醋溜白菜吃。”
蘇月落看着他眼裏的笑意,心裏那點煩躁,忽然就散了。
她撇撇嘴:“我才不愛吃醋溜白菜,我要吃酸辣白菜。”
“好,都依你。”
***
子在蕭雲起的種菜大業和蘇月落的無所事事中,一天天過去。
東宮就像一座被世人遺忘的孤島。
外面風起雲涌,裏面卻是一派歲月靜好。
蘇月落實在是閒得發慌。
她把府裏的小太監、小宮女們都折騰了個遍。
今天教他們扎馬步,明天教他們打軍體拳。
把一幫養尊處優的宮人,練得天天腰酸背痛,叫苦不迭。
這午後,蘇月落正興致勃勃地在院子裏,教綠蟻和幾個小太監玩“鬥雞”。
她一只腳站立,另一只腳盤在膝蓋上,雙手抓着腳腕。
活像一只精神抖擻的大公雞。
“來來來,撞過來!誰要是能把我撞倒,今天晚上的雞腿就歸誰!”
她對着面前幾個歪歪扭扭、東倒西歪的小太監,大聲吆喝着。
綠蟻在一旁愁眉苦臉地勸:“我的好主子,您可是太子妃,讓人看見了,多失儀態啊。”
“怕什麼!”蘇月落滿不在乎,“這東宮現在連只鬼都看不見,誰來看我?”
話音剛落,一個尖細的嗓音就在宮門口響了起來。
“五殿下駕到——”
蘇月落的動作僵住了。
她保持着“金雞獨立”的姿勢,脖子一寸一寸地,僵硬地轉向宮門的方向。
只見蕭雲澈,在一群前呼後擁的太監宮女的簇擁下,正春風得意地走了進來。
他今穿了一件寶藍色的錦袍,腰間系着鑲金玉帶,臉上掛着燦爛得近乎刺眼的笑容。
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像黃鼠狼給雞拜年。
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了院子中央。
落在那個保持着滑稽姿勢的蘇月落身上。
蕭雲澈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毫不掩飾的大笑。
“哈哈哈哈!皇嫂,你這是……在練習什麼新的宮廷禮儀嗎?真是別開生面,讓弟弟我大開眼界啊!”
蘇月落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
不是羞的,是氣的。
她飛快地放下腿,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個笑得前仰後合的罪魁禍首。
周圍的小太監們早就嚇得跪了一地,連大氣都不敢出。
綠蟻也慌忙拉着蘇月落的袖子,想讓她行禮。
蘇月落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就那麼直勾勾地瞪着蕭雲澈,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
蕭雲起聽到動靜,從書房裏走了出來。
他看到院子裏的情景,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五弟今怎麼有空,到我這冷宮裏來了?”
他走到蘇月落身邊,不着痕跡地將她擋在了身後。
蕭雲澈終於止住了笑,但嘴角的弧度依舊高高揚起。
他對着蕭雲起,裝模作樣地拱了拱手。
“皇兄說笑了。弟弟我這不是聽說皇兄近來清減了,心裏掛念,特地來看看嘛。”
他一邊說,一邊對自己身後的太監使了個眼色。
那太監立刻捧着一個錦盒,上前一步。
“這是弟弟特地從宮外尋來的千年人參,給皇兄補補身子。皇兄每爲了那幾棵小白菜勞,想必也是辛苦了。”
他這話,明着是關心,暗地裏卻句句是諷刺,把蕭雲起比作了鄉野村夫。
蘇月落氣得差點當場就要發作。
蕭雲起卻按住了她的手,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那錦盒,淡淡地開口:“有心了。只是孤身子骨還算硬朗,用不上這麼金貴的東西。倒是五弟你,”
他上下打量了蕭雲澈一番,慢悠悠地繼續說道:“近來爲父皇分憂,夜勞,想必是殫精竭慮。這人參,你還是自己留着補補吧。千萬別年紀輕輕,就熬壞了身子。”
他這番話,不帶一個髒字。
卻把蕭雲澈的“關心”,原封不動地頂了回去。
還順便暗諷他,得了點權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小心過勞死。
蕭雲澈臉上的笑容,果然僵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在他看來已經徹底失勢的皇兄,嘴皮子還是這麼利索。
他碰了個軟釘子,便把矛頭轉向了蘇月落。
“皇嫂近來,倒是愈發活潑了。想來是這東宮的子,過得十分愜意。”
蘇月落冷笑一聲,從蕭雲起身後探出頭來。
“那可不。每吃了睡,睡了吃,不用勾心鬥角,也不用看人臉色,可不就愜意嘛。”
她故意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瞟了蕭雲澈一眼。
“不像有些人,看着風光,指不定背地裏覺都睡不安穩呢。”
“你!”蕭雲澈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他本是來耀武揚威,炫耀自己如今的得勢,順便欣賞一下蕭雲起和蘇月落的落魄。
可沒想到,這對夫妻一個油鹽不進,一個牙尖嘴利。
三言兩語,就把他氣得夠嗆。
“皇嫂這張嘴,真是十年如一的厲害。”蕭雲澈冷哼道,“就是不知道,腦子是不是也跟十年前一樣,沒什麼長進。”
他這是在舊事重提,諷刺蘇月落當年被他騙去捅馬蜂窩的蠢事。
蘇月落的火氣,“噌”地一下就頂到了天靈蓋。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猛地推開蕭雲起,擼起袖子就要上前架。
“蕭雲澈,你個王八蛋,姑今天非撕了你的嘴!”
“月落!”
蕭雲起一把拉住了她。
他的手很有力,箍得她動彈不得。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蕭雲起忽然笑了。
他看着蕭雲澈,笑得意味深長。
“五弟,你今來,到底是來探望我,還是來……炫耀你新得的這身衣裳?”
蕭雲澈一愣。
“孤看你這身寶藍色的袍子,料子是江南進貢的雲錦。上面的暗紋,是內造的萬字福壽紋。就連這腰間的玉帶,也是前朝的古玉。”
蕭雲起不緊不慢,如數家珍。
“按制,親王之服,不得用萬字紋,玉帶也不得擅用古玉。五弟你今,穿得可是有些……逾制了。”
蕭雲澈的臉色,瞬間由青轉白。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袍。
這些東西,都是他得勢後,下面的人爲了討好他送上來的。
他一時得意,便穿了出來,哪裏想得到這麼多。
更沒想到,一向不理俗務的蕭雲起,竟然對這些規制,了如指掌!
“我……”他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辯解。
“五弟不必驚慌。”蕭雲起的聲音依舊溫和,“你我兄弟,孤自然不會去父皇面前多嘴。”
他話鋒一轉,眼神卻冷了下來。
“只是,這東宮的門,不是什麼人都能隨隨便便闖進來的。也不是什麼話,都能隨隨便便說的。”
他鬆開蘇月落,上前一步,站到蕭雲澈面前。
他的身形比蕭雲澈高上一些。
此刻居高臨下地看着他,明明臉上還帶着笑,卻透出一股迫人的壓力。
“孤的太子妃,是父皇親賜的國之儲妃。你身爲親王,見她,理應先行禮。”
“剛剛,你好像忘了。”
蕭雲澈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讓他給蘇月落行禮?
那個從小被他耍得團團轉的傻丫頭?
這簡直比了他還難受!
可蕭雲起的話,句句在理,他本無法反駁。
皇家的規矩,大過天。
他若是不行這個禮,傳出去就是目無君上,藐視皇嫂。
這罪名,可比穿錯一件衣服大多了。
蕭雲澈的拳頭,在袖子裏握得咯咯作響。
他死死地瞪着蕭雲起,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個正沖他挑眉做鬼臉的蘇月落。
只覺得口一陣氣血翻涌。
他從牙縫裏,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皇兄……說的是。”
他轉過身,對着蘇月落,極其不情願地,彎下了自己高傲的腰。
“臣弟……見過皇嫂。”
那聲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蘇月落卻像是沒聽見。
她掏了掏耳朵,一臉茫然地問旁邊的蕭雲起:“他剛剛說什麼?風太大,我沒聽清。”
蕭雲起忍着笑,一本正經地對蕭雲澈說:“五弟,皇嫂讓你大聲點。”
“你——們——”
蕭雲澈猛地抬起頭,雙眼噴火,那張俊臉因爲屈辱和憤怒,扭曲成了一團。
他這趟來,本是想看別人的笑話,結果自己卻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再也待不下去,猛地一甩袖子,轉身就要走。
“哎,五弟且慢!”
蘇月落清脆的聲音,像釘子,把他釘在了原地。
蕭雲澈僵硬地回過身,眼神像是要吃人。“你還想做什麼?”
蘇月落在一個小太監手裏奪過一把割草用的小鐮刀,徑直走到菜地邊。
她蹲下身,手法利落地“唰唰唰”割了一大捆。
一股濃鬱又獨特的辛辣氣味,瞬間彌漫在空氣中。
在場所有人都看傻了。
太子妃這是要……什麼?
蘇月落抱着那一大捆散發着強烈氣味的韭菜,心滿意足地走了回來。
她走到面色鐵青的蕭雲澈面前,臉上掛着無比“和善”且“關切”的笑容。
“五弟,你別誤會。”
她把那一大捆沉甸甸的韭菜,不由分說地塞進蕭雲澈懷裏。
蕭雲澈下意識地抱住,整個人都懵了,手上沾滿了韭菜的汁水和泥土。
蘇月落拍了拍手,語重心長地說:“皇嫂聽說,五弟近來爲父皇分憂,夜勞,想必是殫精竭慮,恐身子虧空。”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傳遍了整個院子。
“特地送上本宮與殿下親手所植的韭菜一捆。”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蕭雲澈,笑得更“真誠”了。
“俗話說,以形補形。五弟,你要好好補補,皇嫂爲你加油。”
此言一出,周圍的小太監小宮女們,先是茫然,隨即反應過來。
一個個拼命低下頭,肩膀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誰不知道,韭菜是……壯陽之物。
太子妃這哪裏是送菜?
這分明是當衆指着五皇子的鼻子,罵他不行啊!
蕭雲澈抱着那捆綠油油的韭菜,只覺得懷裏抱的不是菜,而是一團燒紅的烙鐵。
燙得他渾身哆嗦。
他的臉,由白轉紅,由紅轉紫,最後變得像個調色盤,精彩紛呈。
“蘇!月!落!”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
“哎,皇嫂在呢。”蘇月落笑眯眯地應了。
蕭雲澈氣得渾身發抖,猛地想把手裏的韭菜摔在地上。
可他不敢。
這韭菜,是太子妃“親手”割下,是皇嫂“關切”弟弟的“心意”。
他要是摔了,就是不敬皇嫂,就是辜負了這份“兄弟情深”。
傳出去,丟臉的還是他自己!
他死死地瞪着蘇月落,那眼神,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出幾百個窟窿。
最終,他把那捆極具侮辱性的韭菜,塞到他那群噤若寒蟬的下人手中,狼狽而去。
看着他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蘇月落終於忍不住了。
她叉着腰,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笑聲。
“哈哈哈哈!痛快!真是太痛快了!”
她笑着笑着,就轉過頭,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蕭雲起。
“蕭雲起,你剛才,可真厲害!”
蕭雲起看着她那張明媚的笑臉,眼裏的冰冷也漸漸融化,染上了一層暖意。
他伸出手,極其自然地,幫她理了理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
“是你厲害。”
他的聲音很輕。
“一句話,就差點把人家的房梁給點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