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蘇月落特地讓綠蟻溫了一壺酒,拉着蕭雲起在院裏的石桌旁小酌。
幾杯酒下肚,蘇月落的話就多了起來。
她一手撐着下巴,搖晃着酒杯。臉頰酡紅,眼神迷離地看着對面的蕭雲起。
“蕭雲起,我跟你說。”
“嗯?”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被禁足以後,我們倆配合得真不錯。”蘇月落一拍桌子,酒水都晃了出來,“簡直是天作之合,狼狽爲奸……呸,是珠聯璧合!”
她越說越來勁,甚至站了起來。
一只腳豪邁地踩在石凳上,活像個占山爲王的女土匪。
“我覺得,咱倆這關系還不夠鐵!”
蕭雲起挑了挑眉,看着她這副模樣,眼裏的笑意更深了。
“那太子妃覺得,該是什麼關系?”
“我們,”蘇月落湊過去,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我們應該拜把子!”
她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妙極了,激動地拍着蕭雲起的肩膀。
“對!就這麼辦!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哥們兒了!”
“有架,我幫你打!”
“有鍋,我幫你背!”
她豪氣雲地宣布,聲音洪亮得差點把房梁上的灰塵震下來。
蕭雲起被她拍得身子一晃,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口說無憑!”蘇月落忽然嚴肅起來,“咱們得歃血爲盟!”
說就。
她拔下頭上的一支金簪,就準備往自己的手指上扎去。
“你瘋了?”
蕭雲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作亂的手,將那支尖銳的簪子奪了過去。
他的眉頭緊緊蹙起,語氣裏帶着一絲無奈的嘆息。
“胡鬧什麼。”
他握着她的手,沒鬆開。
“我們是夫妻,比結義還親。”
蘇月落醉眼朦朧地瞅着他,用力地搖了搖頭。
“那不一樣!”
她試圖抽出自己的手,但沒成功。索性,她就着被他握着的姿勢,理直氣壯地宣告:
“拜了把子,你就是我的人了!誰都搶不走!”
酒壯慫人膽。
她借着酒勁,終於問出了盤桓在心頭許久的那個問題。
“蕭雲起,你跟我說句實話。”
“嗯?”
“父皇和母後,爲什麼……就那麼不待見你?”
她問得直接。
這些年,她雖然大大咧咧,卻不是真的傻。
皇上和皇後對太子的疏離,是一種刻在骨子裏的客套。這一點,連她這個外人都能看得分明。
蕭雲起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太子妃,你可知,我是寤生子?”
蘇月落心頭一跳。
寤生,難產之意。
“我出生時,折騰了母後整整兩天一夜,她險些因此喪命。所以,她不喜歡我。”
“若僅僅是母後不喜,也就罷了。”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偏我這張臉,不像父皇,倒有七八分,像極了已故的皇叔。”
他難得如此坦白。
蘇月落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砸了一拳,又酸又脹。
皇叔,蕭承嗣。
那個名字,在宮中是個禁忌。
蘇月落小時候,聽府裏的老人說過一些宮闈秘聞。
據說,很多年前,父皇還是皇子時,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未婚妻。可他心裏,卻愛慕着如今的皇後,一位明豔大氣的將門貴女。
是皇叔蕭承嗣橫刀奪愛。他說服了父皇的未-婚妻與他私奔,成全了父皇和母後的一段姻緣。
爲此,父皇高興得三天三夜沒睡着。
曾經,父皇與皇叔,是京城裏人人稱羨的好兄弟,好得能穿同一條褲子。
可後來,兄弟情,夫妻情,都敗給了龍椅上那個冰冷的位置。
皇叔謀反,被梟首示衆。
而親手揭發他謀反的,正是他深愛的妻子。就是那位曾經跟着他私奔的女子。
聽說,她也是將門之後。守護江山百姓,是刻在她骨子裏的責任。
大義滅親後,那位女子便隱居山林,青燈古佛,鬱鬱一生。
原來是這樣。
這就都對上了。
難怪父皇母後每一次見到蕭雲起,眼神都那般復雜。
他們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兒子,而是一個會勾起無數痛苦回憶的故人。
蘇月落一時同情心泛濫,覺得眼前的男人可憐得不得了。
偏偏,蕭雲起突然又來了一句:
“父皇擔心,我會走上和皇叔一樣,謀反篡位的老路。”
他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她心裏剛升起的那點同情,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噗”地一下就滅了。
她摸着良心想,以他算計蕭雲澈的心機,再看他策劃“炭稅”一案的狠勁兒,父皇的擔心……好像也不是全無道理。
可那又如何?
若不是父皇母後一味偏心,把所有的愛和期望都給了蕭雲澈,又怎會得他只能在陰影裏謀劃?
自古以來,以果追因,最是荒誕。
她忽然覺得口堵得慌,一股邪火直往上冒。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蕭雲起,現在唯一有實力跟你爭一爭的,就只剩下你那個同母的五弟了。”
“不管你想走一條什麼樣的路,是想當個種菜的閒散王爺,還是想做點別的……”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說得無比清晰。
“你永遠別想甩掉我這個小拖油瓶。”
說完,她就後悔了。
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這話,說得也太酸了!什麼拖油瓶,肉麻兮兮的。
這十年來,她和蕭雲起雖夜夜同床共枕,可兩人的心思卻很單純,甚至比她跟軍營裏的兄弟還單純。
至少她覺得,他是這麼想的。
蕭雲起這個人,平裏不近女色,也……不近她。
她尷尬地站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腦子裏飛快地想着怎麼把這句話圓回來。
等她從懊悔中抬起頭,卻發現蕭雲起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那眼神,像是燃着一團火,燙得她心髒都漏跳了一拍。
他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她走來。
蘇月落被他看得心裏發毛,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你……你嘛?”
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捏住了她纖細的腳踝。
正是之前踢了肥貓,被他上過藥的那只腳。
他指腹上的薄繭,輕輕摩挲着她細嫩的皮膚,帶來一陣陣奇異的戰栗。
蘇月落整個人都僵住了。
“蕭雲起,你……”
他緩緩湊近,將她一步步到牆角,壓在冰涼的牆壁上。
他的身體,帶着夜的涼意和淡淡的酒氣,將她完全籠罩。
蘇月落從未見過今夜這般的蕭雲起。
他卸下了所有僞裝,褪去了所有懶散。眼神裏,有一種她看不懂的脆弱和偏執。
直到他的手,順着她的手臂,慢慢向上,撫上她的臉頰。
那一刻,蘇月落腦子裏的弦,“崩”地一下斷了。
她沒忍住,抬起另一只腳,對着他的小腿,狠狠踹了過去!
“別用碰過我腳的手,再來碰我的臉,髒!”
……
蕭雲起大概是沒料到。
在如此曖昧旖旎的氣氛下,他的太子妃還能如此煞風景地踹他一腳。
他悶哼一聲,踉蹌着退後兩步。
臉上那副脆弱又深情的表情瞬間碎裂,換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震驚。
蘇月落踹完就後悔了。
她看着蕭雲起捂着小腿,一臉“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瞪着自己,心裏有點虛。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小聲辯解,“是你突然靠那麼近……”
話沒說完,就看見蕭雲起忽然笑了。
他先是低低地笑,接着笑聲越來越大。最後,他笑得直不起腰,眼淚都快出來了。
“蘇月落,”他一邊笑一邊指着她,“孤真是……小看你了。”
蘇月落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你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
“孤在笑,”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淚花。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說,“我大夏的太子妃,果然與衆不同,心無旁騖,只關心……不淨。”
他最後那幾個字,說得意味深長。
蘇月落的臉,徹底漲成了豬肝色。
這天晚上,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十分古怪。
雖然還是同床共枕,但中間隔開的距離,寬得能再躺下一個人。
蘇月落翻來覆去睡不着。
她腦子裏,一會兒是蕭雲起那雙深邃脆弱的眼睛,一會兒是他捂着腿大笑的樣子。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這個男人,到底有多少張面孔?
第二天一早,綠蟻端着水盆進來伺候蘇月落梳洗,臉上的表情比吃了苦瓜還難看。
“主子,”綠蟻壓低了聲音,湊到蘇月落耳邊,“出事了。”
“怎麼了?”蘇月落打了個哈欠,揉着眼睛,“是蕭雲澈又來找茬了?”
“那倒沒有。”綠蟻搖了搖頭,一臉的義憤填膺,“是皇後娘娘送來的那些個狐……那些個宮女!”
“她們怎麼了?不是都安排去活了嗎?難道還敢偷懶?”
“偷懶倒是不敢。”綠蟻撇了撇嘴,“就是那個雲袖,昨天在菜地裏捉蟲,被嚇暈過去了。今天一早就跑到殿下面前哭哭啼啼,說她自小體弱,做不來這等粗活,求殿下憐惜。”
蘇月落一聽,樂了。
“哦?那蕭雲起怎麼說?”
“殿下說,”綠蟻學着蕭雲起那慢悠悠的調子,“既然身子弱,那就更需要鍛煉。從今天起,除了伺候菜地,每清晨,再加練一個時辰的軍體拳,由太子妃親自教導。”
“噗——”
蘇月落剛喝進嘴裏的一口茶,全噴了出來。
她一邊笑得直拍大腿,一邊對綠蟻豎起了大拇指。
“得漂亮!這才是我的好‘哥們兒’!”
綠蟻看着自家主子這沒心沒肺的模樣,欲言又止。
主子啊,您怎麼就不明白呢。
殿下這不是在罰那個雲袖。他這是在明晃晃地給您撐腰,告訴所有人,這東宮到底誰說了算啊!
送走了眉開眼笑的蘇月落,綠蟻嘆了口氣,轉身去了小廚房。
她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遞給一個臉生的燒火小太監。
“這是娘娘賞給李都尉的藥酒,專治腰傷的。你機靈點,趁着送泔水的時候,想法子遞過去。記住,別讓任何人瞧見了。”
那小太監連連點頭,將藥酒揣進懷裏,推着泔水車,吱呀吱呀地走了。
綠蟻看着他的背影,又嘆了口氣。
自家主子看着大大咧咧,其實心細着呢。對殿下,對下面的人,她都記掛在心裏。
只是這份心意,用在了男女之情上,就跟缺了弦似的。
這頭的蘇月落,正興致勃勃地準備開始她今天的“練兵大業”。
以雲袖爲首的十二名美人,此刻正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服,滿臉怨氣地站在院子裏。
蘇月落清了清嗓子,叉着腰,拿出了她在軍營裏跟她二哥學來的那套做派。
“都給本宮站直了!”
“一個個歪歪扭扭,像什麼樣子!沒吃飯嗎?”
“從今天起,本宮教你們一套蘇家獨門強身健體拳法!學會了,保證你們以後捉蟲比捉蝴蝶還利索!”
雲袖白着一張臉,咬着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啓稟太子妃,奴婢……奴婢真的不行。奴婢一見着那些蟲子,就頭暈眼花,渾身發軟……”
“哦?是嗎?”
蘇月落走到她面前,圍着她轉了一圈,嘖嘖兩聲。
“我看你不是身子軟,是骨頭軟。”
她忽然伸出手,在雲袖的腰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
“瞧瞧,這小腰細的,風一吹就得折。正好,本宮這套拳法,最是能鍛煉腰力。練好了,別說捉蟲,以後給你家主子生兒育女,都比旁人有勁兒!”
這話說的,粗俗又直接。
周圍的小太監們,都憋着笑,把頭埋得低低的。
那十二個美人,一個個臉色都變了,又羞又氣。
雲袖的臉,更是紅得能滴出血來。她本想在太子面前裝可憐,博取同情,誰知道這太子妃竟是這般粗鄙無禮,什麼話都敢往外說!
蘇月落才不管她們怎麼想。
她拍了拍手,大聲宣布:“來,全體都有!跟我做!第一式,馬步沖拳!”
一時間,東宮的院子裏,哀嚎聲四起。
蕭雲起坐在書房的窗邊,聽着外面蘇月落中氣十足的吆喝聲,和那群美人有氣無力的哼唧聲,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他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畫下了一個叉着腰的小小人影。
畫中人眉眼飛揚,神采奕奕,活靈活現。
他看着畫,眼神漸漸變得柔軟。
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之前那個給李都尉送藥酒的小太監,低着頭走了進來,手裏還捧着一個油紙包。
“殿下。”
“事情辦妥了?”
“回殿下,李都尉收下了藥酒。這是……李都尉托奴才帶給太子妃娘娘的。”
蕭雲起接過油紙包,打開一看,裏面是兩只烤得焦香金黃的燒雞。
是他前幾隨口提了一句,說蘇月落許久沒吃到宮外那家“李記燒雞”了。
沒想到,那個木頭一樣的李都尉,竟記在了心裏。
蕭雲起看着那兩只燒雞,沉默了片刻。
人心,是最難收買的東西。
可有時候,它又簡單到,只是一包暖腰的粗鹽,一壺活血的藥酒。
他將其中一只燒雞,推到小太監面前。
“這只是給你的。做得很好。”
小太監又驚又喜,連忙跪下磕頭:“謝殿下賞賜!”
小太監退下後,蕭雲起提着另一只燒雞,走出了書房。
院子裏,蘇月落的“晨練”剛剛結束。
一群美人東倒西歪地癱在地上,累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蘇月落自己倒是精神抖擻,額上沁着一層薄汗,兩頰紅撲撲的,像個熟透的蘋果。
她看見蕭雲起手裏的燒雞,眼睛瞬間就亮了。
“燒雞!”
她像只聞到腥味的貓,一個箭步就沖了過去。也不管手髒不髒,撕下一個大雞腿,就往嘴裏塞。
“唔……好吃!就是這個味!”她吃得滿嘴是油,含糊不清地說,“哪來的?內務府今天這麼大方?”
“李木頭送的。”蕭雲起遞給她一張帕子。
“李木頭?”蘇月落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李都尉。
她接過帕子,擦了擦手和嘴,心裏涌起一股暖意。
那塊又臭又硬的石頭,竟然也會送禮了。
她得意地晃了晃腦袋,把剩下的燒雞塞回蕭雲起手裏。
“給你吃,你最近爲了小白菜,都清瘦了。”
她說完,轉身就要走。
“你去哪?”
“我去看看我的兵練得怎麼樣了!”蘇月落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
蕭雲起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裏的燒雞,無奈地笑了笑。
他的太子妃,總是這樣。
用最直接的方式,表達着最純粹的關心。
不摻雜任何算計,不要求任何回報。
就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雖然棱角分明,卻也光華內蘊。
他忽然覺得,那晚他想問出口的話,或許,已經不重要了。
……
自打那晚一腳踹飛了深情款款的太子殿下後,東宮的氣氛就變得有些古怪。
蘇月落心裏發虛。
她倒不是後悔踹了他,而是後悔自己踹完之後,還理直氣壯地喊了句“髒”。
這話說得,好像她多嫌棄他似的。
可天地良心,她當時就是腦子一抽,嘴比腦子快。
一連幾,她練拳的時候都有點心不在焉,眼神總是不自覺地往菜地方向瞟。
蕭雲起倒是一如往常。
他每扛着寶貝鋤頭,哼着不成調的小曲兒,去伺候他那幾壟小白菜。
他不提那晚的事,也不再靠得那麼近。只是偶爾抬起頭,看向她的眼神裏,總帶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那笑意,像小羽毛,撓得蘇月落心裏癢癢的,又有點煩躁。
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只被盯上的耗子,而他就是那只假裝打盹的貓,讓她渾身不自在。
這清晨,蘇月落正把一衆美人宮女練得東倒西歪,自己也出了一身薄汗。
她叉着腰,剛想宣布解散,就聽見宮門口傳來一聲尖細悠長的通傳。
“聖旨到——”
這聲音,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讓院子裏所有人都打了個激靈。
蘇月落眉頭一跳,心裏咯噔一下。
黃鼠狼又來給雞拜年了。
她擦了把汗,領着東宮衆人跪下接旨。
來傳旨的是皇帝身邊的大太監王德福。他一張臉上堆滿了笑,可那笑意怎麼看都透着一股子涼氣。
王德福清了清嗓子,展開明黃色的聖旨,用他那獨特的、帶着共鳴的嗓音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北狄仰我天朝聲威,特遣使團前來恭賀,以睦鄰邦。茲念太子蕭雲起、太子妃蘇氏賢德,着其共同主持洗塵之宴,以示我大夏禮儀之邦的氣度。欽此。”
聖旨念完,整個東宮庭院裏,靜得掉針都能聽見。
綠蟻的臉都白了。她偷偷扯了扯蘇月落的袖子,嘴唇哆嗦着,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讓兩個正在禁足的“罪人”,去主持迎接外邦使團的國宴?
這不是刁難是什麼?
這是明晃晃地要把東宮架在火上烤!
辦好了,功勞是皇帝的,顯得他大度,連禁足的兒子都能委以重任。
辦砸了,那丟的就是太子和太子妃的臉,是整個東宮的臉。正好坐實了他們無能之名,往後就更別想翻身了。
蘇月落心裏冷笑一聲,面上卻恭恭敬敬地叩首:“兒臣(臣媳)領旨謝恩。”
王德福笑眯眯地將聖旨交到她手上,又從身後的小太監手裏接過一份禮單,一並遞了過來。
“太子殿下,這是北狄使團的名單,陛下讓您和娘娘過目,也好提前做些準備。”
蘇月落接過名單,目光隨意地掃過。
爲首的正使,是個她沒聽過的名字。
她一路往下看,直到目光落在名單末尾那個名字上時,她的瞳孔猛地一縮。
副使,拓谷渾。
這個名字,像一淬了毒的冰針,狠狠扎進她的眼睛裏。
她仿佛能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從那三個字裏滲透出來。
拓谷渾!
當年在北疆戰場上,那個以虐大夏百姓爲樂,被她父親蘇烈親手斬於馬下的北狄第一勇士,拓谷雄的獨子。
她還記得,父親歸家後,提起此人時那凝重的神情。
他說,拓谷雄是頭猛虎,而他的兒子拓谷渾,是條更陰狠,更記仇的毒蛇。
當年一戰,拓谷渾僥幸逃脫,從此銷聲匿跡。
沒想到,他竟然會出現在這裏。
蘇月落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那份薄薄的名單,被她捏得變了形。
他不是來恭賀的。
他是來尋仇的!
王德福將她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躬身行了一禮,便帶着人浩浩蕩蕩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