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蘇月落是在一陣壓抑的哭泣聲中醒來的。

鼻尖,是東宮寢殿裏熟悉的、冷冽的檀香味道。

她睜開眼,看見的是綠蟻那張哭得紅腫的臉。

“主子,您醒了!”

綠蟻見她睜眼,喜極而泣,聲音都帶着顫。

蘇月落撐着身子坐起來。

頭痛欲裂,嗓子得像是要冒火。

她環顧四周,寢殿裏一片昏暗,只有角落裏燃着一盞孤燈。

“他呢?”她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

綠蟻的哭聲一頓,眼神閃躲起來,不敢看她。

蘇月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一把抓住綠蟻的胳膊,力道大得嚇人。

“我問你,蕭雲起呢?”

“殿下他……殿下他……”綠蟻被她嚇到了,眼淚掉得更凶,“殿下在偏殿,太醫們……太醫們都在。”

蘇月落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因爲起得太急,她一陣天旋地轉,險些摔倒。

綠蟻趕緊扶住她。

“主子,您慢點!您已經昏睡了一天一夜了!”

“一天一夜?”蘇月落扶着額頭,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後來……後來怎麼樣了?”

“陛下……陛下他……駕崩了。”綠蟻的聲音低了下去。

“陛下臨終前,下了最後一道聖旨,命所有太醫,不惜一切代價救治太子殿下。”

“還……還親手將傳國玉璽,交到了殿下……手裏。”

蘇月落怔住了。

她踉踉蹌蹌地推開綠蟻,鞋都來不及穿,赤着腳就往偏殿跑去。

整個東宮,都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宮人們來去匆匆,臉上都帶着惶恐和悲戚。

看見她,都紛紛跪下行禮,卻又不敢出聲。

偏殿的門緊閉着,門口守着面無表情的李都尉。

他看見蘇月落,那張萬年不變的木頭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復雜的神情。

“太子妃娘娘。”

“讓開。”蘇月落的聲音冷得像冰。

李都尉沒有動,只是低聲說:“娘娘,殿下他……情況很不好。您要做好準備。”

蘇月落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繞開李都尉,一把推開了偏殿的門。

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藥味,混合着血腥氣,撲面而來。

殿內燈火通明。

十幾個太醫圍在床邊,個個面色凝重,額上全是冷汗。

地上,是一盆盆換下來的,帶着烏黑血水的棉布。

蘇月落撥開人群,終於看到了他。

蕭雲起靜靜地躺在床上,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白得像一張透明的紙。

他的嘴唇烏青,雙眼緊閉,口幾乎沒有起伏。

若不是旁邊還有太醫在爲他施針,他看起來,就像一具已經冰冷的屍體。

“都出去。”

蘇月落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爲首的院判張太醫回過頭,一臉爲難:“太子妃娘娘,殿下他……”

“我讓你們都出去!”蘇月落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留你一個人在這裏回話。”

太醫們面面相覷,最終還是躬身退了出去。

偏殿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蘇月落走到床邊,伸手,想要碰一碰他的臉,指尖卻抖得厲害。

他的皮膚,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說。”她背對着張太醫,聲音冷硬,“他還有沒有救?”

張太醫擦了擦額上的汗,躬身答道:“回娘娘,微臣們已經用金針封住了殿下的心脈,暫時保住了性命。但……但此毒無解,微臣們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盡人事,聽天命。

多麼無力,又多麼殘忍的一句話。

蘇月落緩緩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她眼底的悲傷和脆弱,已經被一片冰冷的決然所取代。

“從現在起,東宮由我做主。”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宮中一切事務,由我暫代掌管。”

“有敢泄露消息、動搖人心者,無赦。”

張太醫被她身上陡然爆發出的氣勢震懾住了,愣了半晌,才躬身領命。

“是,微臣遵命。”

蘇月落知道,她不能倒下。

蕭雲起用命給她換來的這個局面,她必須守住。

她走回寢殿,綠蟻已經爲她準備好了熱水和淨的衣物。

“主子,您先吃點東西吧。”綠蟻端上一碗熱粥,眼眶還是紅的。

蘇月落沒什麼胃口,但她知道自己必須吃。

她接過粥,一口一口,機械地往嘴裏送。

那粥,一點味道都沒有。

她忽然想起,以前她吃飯的時候,蕭雲起總會坐在旁邊看書。

他會把她不愛吃的青菜挑走,再把她愛吃的肉,推到她面前。

他總說她吃飯像小豬,吃得滿嘴都是。

然後,他會伸出手,用他那帶着淡淡墨香的手指,幫她擦掉嘴角的飯粒。

想到這裏,蘇月落的眼眶一熱。

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掉進了粥碗裏,漾開一圈小小的漣漪。

她猛地抬起頭,將眼淚了回去。

不能哭。

蘇月落,你不能哭。

那個傻子還在等着你。

你哭花了臉,他醒了又要笑話你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妹子!”

蘇戰北風塵仆仆地闖了進來,他身上的盔甲還帶着一路奔波的塵土和寒氣。

他一進來,看到蘇月落,那雙銅鈴般的大眼睛,瞬間就紅了。

“哥。”蘇月落站起身。

“殿下他……”蘇戰北的聲音哽咽了。

“他還活着。”蘇月落打斷他,“二哥,我需要你幫忙。”

蘇戰北抹了把臉,重重地點頭:“你說!只要哥能做到的,上刀山下油鍋,絕無二話!”

蘇月落從妝台的暗格裏,取出一塊小小的虎符,塞進他手裏。

“這是東宮衛率的調兵虎符。你告訴爹,讓他按兵不動,穩住邊境各路兵馬,等我的消息。”

蘇口中的“我”,已經不是“我們”。

蘇戰北看着這樣的妹妹,心疼得像被刀割。

他抹了把臉,想說些安慰的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從懷裏顫抖着掏出那塊染血的布條。

“妹子,這是殿下……給爹的手諭。”

蘇月落的目光落在血布上,心髒猛地一抽。

她記得,他背對着她,咬破手指寫下這道命令。

她以爲,他寫的是“退兵”。

“他讓爹怎麼做?”她啞聲問。

蘇戰北的眼眶更紅了,他這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漢子,此刻聲音裏滿是壓抑的悲憤和敬重。

“殿下讓爹……立刻率兵離開京城,返回邊關駐守。”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復述着那帶血的遺言。

“此生,永不還朝。”

永不還朝?

蘇月落的腦子“嗡”地一聲,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

這四個字,比“退兵”兩個字,要重上千倍萬倍。

這不只是命令,這是……解脫。

“殿下還說……”蘇戰北的聲音更低了,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復雜情緒。

“蘇家是我大夏最鋒利的劍,最堅固的盾。”

“這把劍,應當用來護衛黎民蒼生。”

“而不是被卷進宮闈皇子們的肮髒內鬥裏,折了鋒芒。”

蘇月落只覺得一股氣血直沖頭頂,眼前陣陣發黑。

原來是這樣。

原來,這才是他真正的算計。

他用自己的命,斬斷了蘇家和皇權之間那道無形的鎖鏈。

他要蘇家做回那個鎮守國門的蘇家,而不是被綁在儲君戰車上,隨時可能粉身碎骨的蘇家。

他算計了一切,卻獨獨,沒給他自己留一條活路。

安排好了一切,蘇月落才覺得一陣疲憊襲來。

她回到偏殿,遣散了所有宮人,只留自己一個人,守在蕭雲起的床邊。

她拉過一個小凳子,坐在他旁邊,握住他冰冷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

“蕭雲起,你這個大傻子。”

她小聲地罵他。

“你以爲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嗎?你想把這爛攤子都丟給我一個人嗎?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

“你種的那些小白菜,都快被人拔光了。皇後送來的那幾個美人,天天想着偷懶。還有綠蟻,她最近偷偷給李木頭送藥酒,被我發現了……”

她絮絮叨叨地,把東宮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一件一件地講給他聽。

仿佛只要她不停地說,他就能聽見,就能醒過來。

“你不是最喜歡看我笑話嗎?你快醒過來啊。”

“你再不醒,我就不等你了。”

“我就……我就帶着你所有的家當,回北疆,再也不回來了……”

說着說着,她的聲音,又帶上了哭腔。

她將臉埋在他的手心,滾燙的眼淚,終於還是落了下來,沾溼了他冰冷的手指。

就在她哭得不能自已的時候,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太子妃娘娘……”

是雲袖。

那十二個美人之首的雲袖。

蘇月落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冷冷地看着她。

“什麼事?”

雲袖被她眼中的紅血絲和冰冷的氣嚇得一哆嗦,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娘娘,奴婢們……奴婢們有罪!”

她身後,那十一個美人也都跟着跪了下來,一個個嚇得花容失色。

“奴婢們,是皇後娘娘一早安在東宮的眼線。娘娘饒命啊!”

蘇月落看着她們,心裏沒有半點波瀾。

這些,她早就知道了。

蕭雲起也早就知道了。

“現在說這些,是想向我表忠心?”蘇月落的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

“不!不是!”雲袖從懷裏,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個小小的錦囊,高高舉過頭頂,“這是……這是皇後娘娘前幾,偷偷交給奴婢的。她說,若是……若是事情有變,就讓奴婢將這個,下在殿下的湯藥裏……”

蘇月落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走過去,一把奪過那個錦囊。

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包紅色的粉末。

後招。

母後居然還留了後招。

若是蕭雲起沒喝那杯毒酒,這包藥,也遲早會要了他的命。

“你爲什麼現在才拿出來?”蘇月落的聲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

雲袖嚇得渾身發抖,帶着哭腔說:“因爲……因爲奴婢聽說了,那天在偏殿,殿下明明可以不死,可他爲了救皇後娘娘和五殿下,自己喝了毒酒。”

“奴婢……奴婢雖然身份卑賤,卻也知道,殿下和娘娘……是真正有仁德之心的人。”

蘇月落捏着那包藥粉,沉默了很久。

“你們都起來吧。”她淡淡地說,“以前的事,既往不咎。從今往後,你們若真心侍奉東宮,我保你們一世安穩。若有二心……”

她沒有說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奴婢們誓死效忠太子妃娘娘!”雲袖帶着衆人,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等她們退下後,蘇月落看着手裏的那包藥粉,忽然笑了。

那笑容,悲涼而諷刺。

蕭雲起,你看到了嗎?

你用命去換的親情,換來的,卻是又一重機。

而這些你從未放在眼裏的,被你當做玩物和棋子的人,卻在最後關頭,爲你保留了一絲人性。

這世道,何其荒唐。

……

先帝駕崩與太子薨逝的消息,幾乎是同時傳遍了天下。

舉國縞素,處處皆聞哀樂。

聽宮人說,父皇咽氣前,眼睜睜看着蕭雲起倒下,七竅流血。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抓住了蘇月落的手腕。

直到死去,都沒能鬆開。

那個威嚴了一輩子的帝王,到底還是爲這個他忌憚了一輩子的兒子,流了一滴淚。

真可笑。

新帝登基了。

是蕭雲澈。

登基大典辦得很快,也很安靜。國喪期間,一切從簡。

五皇子成了九五之尊,母後成了母後皇太後,以天下奉養。

看起來,皆大歡喜。

蘇月落成了太子遺妃,一個尷尬又尊貴的身份。

她沒有出席登基大典,只是派人送去了賀禮。

一份,是她哥哥親手抄寫的《金剛經》,用以超度亡魂。

另一份,是她自己準備的幾棵小白菜,水靈靈的,那是蕭雲起親手種的,東宮菜地裏最後的收成。

整個朝野都說,太子妃悲傷過度,瘋了。

蘇月落沒瘋。

她只是覺得,這世上再沒什麼事,能讓她真正地動容了。

她再次踏入皇宮,是爲了去見那個高高在上的太後娘娘。

昔威嚴的皇後,如今住進了慈寧宮。

短短幾,她竟像是蒼老了十幾歲,鬢角見了霜白。

她一見到蘇月落,便快步走過來,緊緊拉住她的手。

那雙手,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月落……對不起,對不起……”太後拉着她,只是喃喃自語,“哀家沒想過讓雲起死,從來沒想過。”

蘇月落靜靜地看着她,不言不語。

“哀家只是想……只是想讓他把那個位置,留給他弟弟而已。”太後的聲音裏帶着哭腔,“他怎麼就……怎麼就死了呢?”

是啊,怎麼就死了呢?

蘇月落想抽回手,卻被她抓得更緊。

“雲起出生時,折磨了哀家那麼久。他打小就不肯親近哀家,性子又冷又獨。”

“好幾次,哀家撞見他抓着雲澈的頭,往地上磕……哀家怕他那張臉。”

太後絮絮叨叨,聲音漸漸虛弱下去,像是在對蘇月落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他長得像誰不好,偏要像那個亂臣賊子……哀家怕啊……”

蘇月落聽着,心裏一片麻木。

她今天來,是想從太後這裏,整理出一些蕭雲起的遺物。

可她環顧這富麗堂皇的慈寧宮,入目所及,全是新帝蕭雲澈年幼時用過的玩意兒。

撥浪鼓,九連環,小木馬……

滿滿當當,全是另一個兒子的痕跡。

這裏,沒有半點屬於蕭雲起的過往。

他仿佛從未在這裏生活過,從未被當做親生兒子看待過。

蘇月落只覺得一陣惡心。

她再也待不下去,用力掙開太後的手,轉身就走。

在她即將踏出宮門時,身後傳來太後虛弱又急切的聲音。

“雲起臨終時……一句話也不肯留下嗎?他是不是……是不是一直在恨哀家?”

蘇月落的腳步頓住了。

她沒有回頭。

蕭雲起,也無一字留給她。

她艱難地,邁出了那道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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