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月落是在一陣壓抑的哭泣聲中醒來的。
鼻尖,是東宮寢殿裏熟悉的、冷冽的檀香味道。
她睜開眼,看見的是綠蟻那張哭得紅腫的臉。
“主子,您醒了!”
綠蟻見她睜眼,喜極而泣,聲音都帶着顫。
蘇月落撐着身子坐起來。
頭痛欲裂,嗓子得像是要冒火。
她環顧四周,寢殿裏一片昏暗,只有角落裏燃着一盞孤燈。
“他呢?”她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
綠蟻的哭聲一頓,眼神閃躲起來,不敢看她。
蘇月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一把抓住綠蟻的胳膊,力道大得嚇人。
“我問你,蕭雲起呢?”
“殿下他……殿下他……”綠蟻被她嚇到了,眼淚掉得更凶,“殿下在偏殿,太醫們……太醫們都在。”
蘇月落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因爲起得太急,她一陣天旋地轉,險些摔倒。
綠蟻趕緊扶住她。
“主子,您慢點!您已經昏睡了一天一夜了!”
“一天一夜?”蘇月落扶着額頭,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後來……後來怎麼樣了?”
“陛下……陛下他……駕崩了。”綠蟻的聲音低了下去。
“陛下臨終前,下了最後一道聖旨,命所有太醫,不惜一切代價救治太子殿下。”
“還……還親手將傳國玉璽,交到了殿下……手裏。”
蘇月落怔住了。
她踉踉蹌蹌地推開綠蟻,鞋都來不及穿,赤着腳就往偏殿跑去。
整個東宮,都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宮人們來去匆匆,臉上都帶着惶恐和悲戚。
看見她,都紛紛跪下行禮,卻又不敢出聲。
偏殿的門緊閉着,門口守着面無表情的李都尉。
他看見蘇月落,那張萬年不變的木頭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復雜的神情。
“太子妃娘娘。”
“讓開。”蘇月落的聲音冷得像冰。
李都尉沒有動,只是低聲說:“娘娘,殿下他……情況很不好。您要做好準備。”
蘇月落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繞開李都尉,一把推開了偏殿的門。
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藥味,混合着血腥氣,撲面而來。
殿內燈火通明。
十幾個太醫圍在床邊,個個面色凝重,額上全是冷汗。
地上,是一盆盆換下來的,帶着烏黑血水的棉布。
蘇月落撥開人群,終於看到了他。
蕭雲起靜靜地躺在床上,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白得像一張透明的紙。
他的嘴唇烏青,雙眼緊閉,口幾乎沒有起伏。
若不是旁邊還有太醫在爲他施針,他看起來,就像一具已經冰冷的屍體。
“都出去。”
蘇月落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爲首的院判張太醫回過頭,一臉爲難:“太子妃娘娘,殿下他……”
“我讓你們都出去!”蘇月落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留你一個人在這裏回話。”
太醫們面面相覷,最終還是躬身退了出去。
偏殿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蘇月落走到床邊,伸手,想要碰一碰他的臉,指尖卻抖得厲害。
他的皮膚,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說。”她背對着張太醫,聲音冷硬,“他還有沒有救?”
張太醫擦了擦額上的汗,躬身答道:“回娘娘,微臣們已經用金針封住了殿下的心脈,暫時保住了性命。但……但此毒無解,微臣們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盡人事,聽天命。
多麼無力,又多麼殘忍的一句話。
蘇月落緩緩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她眼底的悲傷和脆弱,已經被一片冰冷的決然所取代。
“從現在起,東宮由我做主。”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宮中一切事務,由我暫代掌管。”
“有敢泄露消息、動搖人心者,無赦。”
張太醫被她身上陡然爆發出的氣勢震懾住了,愣了半晌,才躬身領命。
“是,微臣遵命。”
蘇月落知道,她不能倒下。
蕭雲起用命給她換來的這個局面,她必須守住。
她走回寢殿,綠蟻已經爲她準備好了熱水和淨的衣物。
“主子,您先吃點東西吧。”綠蟻端上一碗熱粥,眼眶還是紅的。
蘇月落沒什麼胃口,但她知道自己必須吃。
她接過粥,一口一口,機械地往嘴裏送。
那粥,一點味道都沒有。
她忽然想起,以前她吃飯的時候,蕭雲起總會坐在旁邊看書。
他會把她不愛吃的青菜挑走,再把她愛吃的肉,推到她面前。
他總說她吃飯像小豬,吃得滿嘴都是。
然後,他會伸出手,用他那帶着淡淡墨香的手指,幫她擦掉嘴角的飯粒。
想到這裏,蘇月落的眼眶一熱。
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掉進了粥碗裏,漾開一圈小小的漣漪。
她猛地抬起頭,將眼淚了回去。
不能哭。
蘇月落,你不能哭。
那個傻子還在等着你。
你哭花了臉,他醒了又要笑話你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妹子!”
蘇戰北風塵仆仆地闖了進來,他身上的盔甲還帶着一路奔波的塵土和寒氣。
他一進來,看到蘇月落,那雙銅鈴般的大眼睛,瞬間就紅了。
“哥。”蘇月落站起身。
“殿下他……”蘇戰北的聲音哽咽了。
“他還活着。”蘇月落打斷他,“二哥,我需要你幫忙。”
蘇戰北抹了把臉,重重地點頭:“你說!只要哥能做到的,上刀山下油鍋,絕無二話!”
蘇月落從妝台的暗格裏,取出一塊小小的虎符,塞進他手裏。
“這是東宮衛率的調兵虎符。你告訴爹,讓他按兵不動,穩住邊境各路兵馬,等我的消息。”
蘇口中的“我”,已經不是“我們”。
蘇戰北看着這樣的妹妹,心疼得像被刀割。
他抹了把臉,想說些安慰的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從懷裏顫抖着掏出那塊染血的布條。
“妹子,這是殿下……給爹的手諭。”
蘇月落的目光落在血布上,心髒猛地一抽。
她記得,他背對着她,咬破手指寫下這道命令。
她以爲,他寫的是“退兵”。
“他讓爹怎麼做?”她啞聲問。
蘇戰北的眼眶更紅了,他這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漢子,此刻聲音裏滿是壓抑的悲憤和敬重。
“殿下讓爹……立刻率兵離開京城,返回邊關駐守。”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復述着那帶血的遺言。
“此生,永不還朝。”
永不還朝?
蘇月落的腦子“嗡”地一聲,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
這四個字,比“退兵”兩個字,要重上千倍萬倍。
這不只是命令,這是……解脫。
“殿下還說……”蘇戰北的聲音更低了,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復雜情緒。
“蘇家是我大夏最鋒利的劍,最堅固的盾。”
“這把劍,應當用來護衛黎民蒼生。”
“而不是被卷進宮闈皇子們的肮髒內鬥裏,折了鋒芒。”
蘇月落只覺得一股氣血直沖頭頂,眼前陣陣發黑。
原來是這樣。
原來,這才是他真正的算計。
他用自己的命,斬斷了蘇家和皇權之間那道無形的鎖鏈。
他要蘇家做回那個鎮守國門的蘇家,而不是被綁在儲君戰車上,隨時可能粉身碎骨的蘇家。
他算計了一切,卻獨獨,沒給他自己留一條活路。
安排好了一切,蘇月落才覺得一陣疲憊襲來。
她回到偏殿,遣散了所有宮人,只留自己一個人,守在蕭雲起的床邊。
她拉過一個小凳子,坐在他旁邊,握住他冰冷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
“蕭雲起,你這個大傻子。”
她小聲地罵他。
“你以爲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嗎?你想把這爛攤子都丟給我一個人嗎?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
“你種的那些小白菜,都快被人拔光了。皇後送來的那幾個美人,天天想着偷懶。還有綠蟻,她最近偷偷給李木頭送藥酒,被我發現了……”
她絮絮叨叨地,把東宮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一件一件地講給他聽。
仿佛只要她不停地說,他就能聽見,就能醒過來。
“你不是最喜歡看我笑話嗎?你快醒過來啊。”
“你再不醒,我就不等你了。”
“我就……我就帶着你所有的家當,回北疆,再也不回來了……”
說着說着,她的聲音,又帶上了哭腔。
她將臉埋在他的手心,滾燙的眼淚,終於還是落了下來,沾溼了他冰冷的手指。
就在她哭得不能自已的時候,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太子妃娘娘……”
是雲袖。
那十二個美人之首的雲袖。
蘇月落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冷冷地看着她。
“什麼事?”
雲袖被她眼中的紅血絲和冰冷的氣嚇得一哆嗦,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娘娘,奴婢們……奴婢們有罪!”
她身後,那十一個美人也都跟着跪了下來,一個個嚇得花容失色。
“奴婢們,是皇後娘娘一早安在東宮的眼線。娘娘饒命啊!”
蘇月落看着她們,心裏沒有半點波瀾。
這些,她早就知道了。
蕭雲起也早就知道了。
“現在說這些,是想向我表忠心?”蘇月落的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
“不!不是!”雲袖從懷裏,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個小小的錦囊,高高舉過頭頂,“這是……這是皇後娘娘前幾,偷偷交給奴婢的。她說,若是……若是事情有變,就讓奴婢將這個,下在殿下的湯藥裏……”
蘇月落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走過去,一把奪過那個錦囊。
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包紅色的粉末。
後招。
母後居然還留了後招。
若是蕭雲起沒喝那杯毒酒,這包藥,也遲早會要了他的命。
“你爲什麼現在才拿出來?”蘇月落的聲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
雲袖嚇得渾身發抖,帶着哭腔說:“因爲……因爲奴婢聽說了,那天在偏殿,殿下明明可以不死,可他爲了救皇後娘娘和五殿下,自己喝了毒酒。”
“奴婢……奴婢雖然身份卑賤,卻也知道,殿下和娘娘……是真正有仁德之心的人。”
蘇月落捏着那包藥粉,沉默了很久。
“你們都起來吧。”她淡淡地說,“以前的事,既往不咎。從今往後,你們若真心侍奉東宮,我保你們一世安穩。若有二心……”
她沒有說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奴婢們誓死效忠太子妃娘娘!”雲袖帶着衆人,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等她們退下後,蘇月落看着手裏的那包藥粉,忽然笑了。
那笑容,悲涼而諷刺。
蕭雲起,你看到了嗎?
你用命去換的親情,換來的,卻是又一重機。
而這些你從未放在眼裏的,被你當做玩物和棋子的人,卻在最後關頭,爲你保留了一絲人性。
這世道,何其荒唐。
……
先帝駕崩與太子薨逝的消息,幾乎是同時傳遍了天下。
舉國縞素,處處皆聞哀樂。
聽宮人說,父皇咽氣前,眼睜睜看着蕭雲起倒下,七竅流血。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抓住了蘇月落的手腕。
直到死去,都沒能鬆開。
那個威嚴了一輩子的帝王,到底還是爲這個他忌憚了一輩子的兒子,流了一滴淚。
真可笑。
新帝登基了。
是蕭雲澈。
登基大典辦得很快,也很安靜。國喪期間,一切從簡。
五皇子成了九五之尊,母後成了母後皇太後,以天下奉養。
看起來,皆大歡喜。
蘇月落成了太子遺妃,一個尷尬又尊貴的身份。
她沒有出席登基大典,只是派人送去了賀禮。
一份,是她哥哥親手抄寫的《金剛經》,用以超度亡魂。
另一份,是她自己準備的幾棵小白菜,水靈靈的,那是蕭雲起親手種的,東宮菜地裏最後的收成。
整個朝野都說,太子妃悲傷過度,瘋了。
蘇月落沒瘋。
她只是覺得,這世上再沒什麼事,能讓她真正地動容了。
她再次踏入皇宮,是爲了去見那個高高在上的太後娘娘。
昔威嚴的皇後,如今住進了慈寧宮。
短短幾,她竟像是蒼老了十幾歲,鬢角見了霜白。
她一見到蘇月落,便快步走過來,緊緊拉住她的手。
那雙手,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月落……對不起,對不起……”太後拉着她,只是喃喃自語,“哀家沒想過讓雲起死,從來沒想過。”
蘇月落靜靜地看着她,不言不語。
“哀家只是想……只是想讓他把那個位置,留給他弟弟而已。”太後的聲音裏帶着哭腔,“他怎麼就……怎麼就死了呢?”
是啊,怎麼就死了呢?
蘇月落想抽回手,卻被她抓得更緊。
“雲起出生時,折磨了哀家那麼久。他打小就不肯親近哀家,性子又冷又獨。”
“好幾次,哀家撞見他抓着雲澈的頭,往地上磕……哀家怕他那張臉。”
太後絮絮叨叨,聲音漸漸虛弱下去,像是在對蘇月落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他長得像誰不好,偏要像那個亂臣賊子……哀家怕啊……”
蘇月落聽着,心裏一片麻木。
她今天來,是想從太後這裏,整理出一些蕭雲起的遺物。
可她環顧這富麗堂皇的慈寧宮,入目所及,全是新帝蕭雲澈年幼時用過的玩意兒。
撥浪鼓,九連環,小木馬……
滿滿當當,全是另一個兒子的痕跡。
這裏,沒有半點屬於蕭雲起的過往。
他仿佛從未在這裏生活過,從未被當做親生兒子看待過。
蘇月落只覺得一陣惡心。
她再也待不下去,用力掙開太後的手,轉身就走。
在她即將踏出宮門時,身後傳來太後虛弱又急切的聲音。
“雲起臨終時……一句話也不肯留下嗎?他是不是……是不是一直在恨哀家?”
蘇月落的腳步頓住了。
她沒有回頭。
蕭雲起,也無一字留給她。
她艱難地,邁出了那道宮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