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月落的腳步沉重。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軟綿無力。
慈寧宮的富麗堂皇,只讓她覺得刺眼。
那些堆滿了蕭雲澈童年玩物的房間,像一張張嘲諷的嘴,無聲地提醒她:
她和蕭雲起之間,除了一張薄薄的婚書,似乎從未真正擁有過什麼。
她加快了速度,想快點離開這片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的深宮。
宮門近在眼前,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像一條無盡的道路。
她馬上就能出去了,回到東宮,回到那個還有他氣息的地方。
“太子妃娘娘,請留步!”
一個尖細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緊接着是急促的腳步聲。
蘇月落心頭一緊,身體僵了一下。
她回頭,一個小太監躬着身子,氣喘籲籲地跑過來。
“皇上……皇上宣您覲見。”小太監恭敬地說,卻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蘇月落閉了閉眼。
她知道,事情不會這麼輕易結束。
蕭雲澈,那個從骨子裏透着狡黠的五皇子,如今已是九五之尊。
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能夠掌控大局的機會。
“他在哪裏?”她問,聲音帶着疲憊。
“回娘娘,在御書房。”
御書房。
曾經只有父皇和太子才能踏足的重地,現在已經是他的領地了。
蘇月落冷哼一聲,轉身,朝着御書房的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她仿佛都能聽到腳下石磚傳來的回響,那是舊時代的崩塌,和新時代的崛起。
御書房內燈火通明,案牘之上堆滿了奏折。
蕭雲澈一襲明黃龍袍,正垂頭批閱着什麼。
他沒有起身,也沒有讓蘇月落行禮。
只是那周身散發出的威嚴,已經不再是那個在她面前裝瘋賣傻的五皇子。
“皇嫂,坐吧。”他的聲音低沉,帶着幾分沙啞,還有初登大寶的疲憊。
蘇月落坐下,一言不發。
她在等。
等他開口,等他扯下最後一塊僞裝。
蕭雲澈手中的朱筆停了下來。
他放下筆,緩緩轉過身。
他的面容比前幾又清瘦了一些,眼底泛着青色,但眼神中的銳利,卻是不容忽視的。
“皇嫂,我知你心有不甘,也知你怨恨我。”他開門見山,語氣平靜,“但有些事,你必須知道。”
蘇月落終於開口,聲音帶着寒意:“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現在坐的這個位子,是我夫君用命換來的。”
蕭雲澈垂下眼眸,一聲輕嘆:“皇兄他,不是被我死的。”
蘇月落只覺得喉嚨發緊,口發悶。她不想聽他解釋,不想聽他爲自己開脫。
“皇嫂,你可知,三皇兄和四皇兄的‘炭稅’斂財案,並不簡單?”蕭雲澈沒有理會她的情緒,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他們斂財並非只爲母妃祝壽,而是在外結交黨羽,私蓄兵馬。”
蘇月落的心髒猛地一跳。
她回想起蕭雲起那晚在偏殿,看似輕描淡寫卻句句透着深意的言語。
他告訴她,三皇子和四皇子斂財案,是在引蛇出洞。
“不僅如此,三皇兄和四皇兄,爲了爭奪這個皇位,竟然通敵賣國。”
蕭雲澈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利刃,剖開了血淋淋的真相。
“他們與邊塞的異族勾結,許以重利,要裏應外合,顛覆我大夏江山。”
“邊塞,又要亂了。”蕭雲澈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柄重錘,敲擊在蘇月落的心上。“高昌、突厥蠢蠢欲動,北疆的戰報,一比一緊急。”
蘇月落臉色蒼白。
她爹和哥哥們在北疆戍守,最是清楚邊境的局勢。
邊塞一旦有亂,後果不堪設想。
“一旦蘇將軍卷入宮闈內鬥,損兵折將。皇兄和我鬥得如火如荼,兩敗俱傷。那時,三皇兄和四皇兄便會在外敵協助下舉兵。”蕭雲澈看向她,眼中帶着一絲沉痛,“到那時,國將不國。”
轟——
蘇月落的腦子裏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她一直以爲蕭雲起的算計,只是爲了皇位,爲了清除異己,爲了保全蘇家。
可現在,蕭雲澈的話,卻將所有的碎片拼湊出了一個更加宏大,也更加殘酷的畫面。
他不是爲了自己。
他是爲了江山社稷。
蘇月落喉嚨發,艱澀地問道:“你……你說的這些,他一早就知道了?”
蕭雲澈點頭:“皇兄的勢力,比你想象中要龐大得多。他早在父皇病重之時,就掌握了所有線索。只是一直按兵不動,想借此機會,將所有蛀蟲一網打盡。”
“所以,他的病……也是裝的?”蘇月落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她想起了那晚,他被自己抱在懷裏,額頭滾燙,呼吸急促。
她心疼得快要碎了,卻不知那一切,都是他的僞裝。
“九分真,一分假。”蕭雲澈苦笑一聲,“寒潭草之毒是真的,但他知道解法,也留了後手。只是在偏殿,他選擇加重自己的毒性,只爲了讓我們看到他的‘虛弱’。”
蘇月落的心一陣抽痛。
“我,從來看不懂皇兄這個人。”蕭雲澈忽然感慨道,語氣中帶着幾分敬畏,“在他心中,你爹和你家,才是大夏不能倒下的基石。所以,他寧願用自己的‘死’,也要將蘇將軍,徹底摘出這趟渾水。”
蘇月落終於明白了一切。
那道血色手諭,那句“此生,永不還朝”。
不只是保全了蘇家,更是保全了大夏的江山。
蕭雲起用自己的命,斬斷了蘇家和皇權之間那條危險的紐帶,讓蘇家能夠心無旁騖地鎮守邊疆,抵御外敵。
眼淚,無聲地滑落。這一次,她沒有忍住。
她以爲自己已經知道了他所有的算計。
可直到現在,她才發現,她連他最深處的善意,都沒有察覺。
他比所有人都愛這江山,愛這百姓。
他甚至,把自己的生死,都算計了進去。
“國將不國,何來社稷?”
蘇月落喃喃自語,仿佛在回答蕭雲澈,又仿佛在回應蕭雲起未曾說出口的話。
她忽然覺得,她面前的這個蕭雲澈,那個曾經她一直覺得狡猾陰險的人,現在看起來,也只是一個被推上風口浪尖的棋子。
蘇月落抬起頭,眼神中沒有了憤怒,只剩下疲憊和一絲清明。
蕭雲澈目光深沉,說起了往事:“皇嫂,你可記得,你我二人,從小便跟着皇兄長大。”
蘇月落一愣,不明所以。
“那時候,我們兩個小蘿卜頭,總愛跟在他屁股後面。”蕭雲澈的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一抹追憶的神色,“你總是那麼天真,那麼愛玩。會拉着我去偷御膳房的糕點,也會帶着我躲在假山後面嚇宮女。”
蘇月落的記憶被勾起了一絲。
她記得,那段時光確實是她童年中最無憂無慮的。
但她和蕭雲澈,更多的是打打鬧鬧,甚至是相互捉弄。
“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偷偷往你硯台裏撒胡椒粉,你氣得追着我滿院子跑嗎?”蕭雲澈輕聲說,似乎想緩解此刻的沉重氣氛。
蘇月落看着他,眼神冰冷:“我更記得,你小時候,爲了不讓我贏比賽,偷偷在我風箏上掏窟窿。”
蕭雲澈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苦笑:“是啊,我總是輸。無論作詩,還是下棋,我從未贏過皇兄。甚至連玩鬧,也贏不過你。”
“所以你現在是想告訴我,你雖然現在坐在龍椅上,但論心機手腕,你贏不了他?”蘇月落語氣諷刺。
蕭雲澈搖頭:“不,皇嫂。我是想告訴你,如果不是父皇和母後的授意,我只會安心做一個閒散親王。我本無心皇位。”
蘇月落冷笑一聲:“無心皇位?那你那天在偏殿,對我說的話,也只是演戲?”
她指的是蕭雲澈提出的,讓她嫁給他成爲皇後的提議。
蕭雲澈嘆了口氣:“並非全然是戲。在當時那種情況下,那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能給彼此留一條退路的法子。當然,我承認,其中也夾雜了我的一些……私心。”
他看向蘇月落,眼神中帶着一種隱晦的情愫。
“我確實一直喜歡你。從小時候開始,你就與衆不同。別的女子都在學習琴棋書畫,你卻舞刀弄棒,颯爽英姿。你闖入皇兄的生活,攪亂了東宮的清冷,也攪亂了我的心。”
蘇月落的眉頭緊緊蹙起。
她對蕭雲澈的這種“喜歡”,感到一陣惡寒。
她只覺得他的話,讓她感到莫名的不適。
“皇嫂,你我才是青梅竹馬。”蕭雲澈緩緩從龍椅上起身,走到蘇月落面前,眼神灼灼,“你可還記得,我小時候說過,將來要娶你?”
蘇月落後退一步,與他保持距離。她的臉上,是徹底的厭惡。
“我只記得,你小時候說要娶我的時候,被我一腳踹進了荷花池裏。”蘇月落不留情面地駁斥,“你所謂的青梅竹馬,不過是你自己臆想出來的。”
蕭雲澈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但他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即便你對我沒有情意,但皇兄已逝,東宮不可無主,後宮亦不可無主。”他退回一步,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威嚴,“皇嫂,你嫁給我,做我的皇後。你依舊是蘇家的女兒,蘇家也依舊是國之棟梁。我會善待你,善待蘇家。”
蘇月落看着他,像看着一個陌生人。
他口口聲聲說蕭雲起對她虧欠良多,卻又在她悲痛欲絕時,提出如此的要求。
“你說,他要你好好待我。這就是你所謂的‘好生待我’?”蘇月落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絲諷刺,“在我夫君屍骨未寒之時,就要我嫁給你?蕭雲澈,你是不是把天下人都當傻子?”
蕭雲澈臉色鐵青:“皇嫂,你別忘了,你現在是太子遺妃。這個身份,尷尬又危險。若你執意不嫁,我能給你,也能收回。你若不爲自己考慮,也要爲蘇家考慮。”
威脅。
裸的威脅。
蘇月落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帶着幾分蒼涼,卻又無比的堅定。
“蕭雲澈,你以爲你坐上了這個位置,就能掌控一切了嗎?”蘇月落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縮,“你錯了。有些人,有些事,是永遠無法被取代,也無法被抹去的。”
“我此生,是蕭雲起的妻。”
“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我不會嫁給任何人。更何況,是你。”
她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
蕭雲澈的眼中,閃過一絲怒火,他猛地捏緊拳頭。
“放肆!”他沉聲喝道,“你別忘了,你現在還在我的皇宮裏!”
“我當然記得。”蘇月落嘲諷地回答,“我還記得,我爹手握重兵,我兩個哥哥還在邊疆。你若敢對我如何,我敢保證,這大夏的江山,將永無寧。”
她一步步近他,眼神冷冽:“蕭雲澈,你父皇和皇兄用命換來的這份太平,你想親手毀掉嗎?”
蕭雲澈被她的話激怒,卻又無從反駁。
他知道,蘇月落說的是事實。
蘇家的軍權,是大夏最鋒利的刀。失去了蕭雲起,他更不可能將這把刀收入囊中。
“你別以爲我不敢動你。”蕭雲澈沉聲警告。
蘇月落挑眉:“你可以試試。不過,在你動手之前,我想先告訴你一件事。”
她走到案前,拿起蕭雲澈批閱過的一份奏折,隨意掃了一眼,輕嗤一聲。
“邊境戰報,軍糧虧空,賦稅不均,世家大族相互勾結……”
蘇月落將奏折輕輕放下,目光帶着一絲輕蔑。
“他之所以選擇你,不過是因爲你是他親自教導的親弟弟,比三皇子和四皇子,更能看清大局。但這不代表,你就能坐穩這個位置。”
蕭雲澈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猛地一拍桌子,奏折應聲散落。
“蘇月落!”
“陛下。”蘇月落打斷他,語氣不卑不亢,“我是太子妃。即便他已逝,也依舊是。”
她轉身,朝着門外走去,留下蕭雲澈一個人,站在一片狼藉的御書房裏,滿臉怒火,卻又無可奈何。
蘇月落走出御書房,只覺得空氣都變得清新起來。
她甩開身後的宮人,徑直回了東宮。
她知道,她今天徹底激怒了蕭雲澈。
但她已經不在乎了。
回到東宮,李都尉正等在門口。他見到蘇月落,立刻上前行禮。
“娘娘,您沒事吧?”李都尉的臉上,帶着掩不住的擔憂。
蘇月落搖了搖頭:“我沒事。”
她看了李都尉一眼,忽然問道:“李都尉,我問你,皇上和太子殿下,究竟是什麼時候知道三皇子和四皇子通敵的?”
李都尉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蘇月落會突然問這個。
他斟酌了片刻,才低聲回答:“回娘娘,早在一年前,殿下就已經察覺到了端倪。陛下也是在殿下的提醒下,才開始留意。”
一年前。
蘇月落的心像被撕開一道口子。
原來,在他那平靜的外表下,已經背負着如此沉重的秘密。
“他一直在演戲。”蘇月落喃喃自語。
李都尉沉默。他知道蘇月落指的是什麼。
“從那時起,他就一直在爲這一天做準備。”蘇月落深吸一口氣,平復心緒,“他把所有人都算計了進去,包括他自己。”
李都尉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敬佩:“殿下的遠見和布局,非常人能及。”
蘇月落抬頭看着他,今夜的月光很暗,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緒。
“李都尉,我需要你幫我辦幾件事。”
李都尉沒有絲毫猶豫,抱拳躬身:“娘娘請吩咐。”
“第一,遣散東宮所有內侍宮女。願意出宮的,按雙倍份例發放安家費。不願意走的,你安排個妥善的去處,務必保證他們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李都尉一愣,這幾乎是要清空整個東宮。
他想問爲什麼,但看着蘇月落那雙沉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是。”他應下。
“第二,”蘇月落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把皇後送來的那十二個美人,也都叫來。”
沒過多久,以雲袖爲首的十二個美人戰戰兢兢地跪在了蘇月落面前。
她們不知道這位新寡的太子妃深夜召見,所爲何事。
蘇月落看着她們一張張惶恐不安的臉,心裏沒什麼波瀾。
她從一個檀木盒子裏,取出十二個小小的錦囊,裏面是早已備好的銀票和地契。
“你們入宮,非己所願。如今東宮勢敗,留在這裏,也不會有好下場。”蘇月落的聲音很平靜,“這些錢,足夠你們尋個安穩地方,或嫁人,或置辦產業,了此殘生。天亮之前,李都尉會安排你們悄悄出宮,從此以後,你們就是尋常百姓,與宮裏再無瓜葛。”
雲袖抬起頭,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娘娘……您呢?”
“我?”蘇月落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我自有我的去處。”
她揮了揮手,示意她們可以走了。
美人兒們一步三回頭,最終還是在李都尉的安排下,消失在了夜色中。
偌大的寢殿,只剩下蘇月落和綠蟻兩個人。
綠蟻紅着眼睛,一邊幫蘇月落收拾東西,一邊小聲抽泣。
“主子,您真的要……要遣散所有人嗎?那我們去哪兒啊?”
蘇月落從妝台下取出一個小小的包袱。
裏面只有幾件換洗的男裝,還有一些碎銀子和傷藥。
這是她一早就備下的。
“綠蟻,”她轉過身,認真地看着這個從小跟她一起長大的丫鬟,“你跟了我這麼多年,受了不少苦。如今,你也該有自己的生活了。”
她將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塞到綠蟻手裏。
“這些錢,你拿着。我二哥在京郊有處別院,你去那裏,他會安頓好你。”
“不!”綠蟻哭着搖頭,把錢袋推了回來,“主子去哪兒,奴婢就去哪兒!奴婢不走!奴婢要一輩子伺候主子!”
“傻丫頭。”蘇月落幫她擦掉眼淚,心裏一陣發酸。
她把一個錦囊塞進綠蟻的懷裏。
“這裏面有我寫給二哥的信。你聽話,去找他。不然,你留下來,只會拖累我。”
綠蟻還想說什麼,蘇月落卻板起了臉。
“這是命令。你再囉嗦,信不信我把你綁了送過去?”
綠蟻知道主子的脾氣,說一不二。
她癟着嘴,眼淚掉得更凶了,一步一挪地往外走。
到了門口,她又猛地回頭,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給蘇月落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主子,您一定要好好的!奴婢……奴婢等您回來!”
蘇月落別過頭,沒讓她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