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宮外,侍立的元寶起初還繃着一張臉,眉宇間帶着幾分緊張,可沒過多久,他不慌不忙地抬手帶上門,揚聲吩咐:“走,都退下去,別打擾主子們安寢。”
安寢?
宮人們面面相覷,眼底滿是驚愕。殿內動靜震天,哪有半分安寢的樣子?可誰也不敢多問半句,只得噤若寒蟬地跟着總管,悄無聲息地退到廊下候着。
而寢殿之內,早已鬧得不可開交。
“囂張放肆!”沈知渡先吼出一聲。
“忘恩負義!”顧姝杳立刻回敬。
“是你先氣我的!”
“朕氣你什麼?就你這個腦子,求求你求求你少踏馬自作多情!”
腦子?她的腦子怎麼了!
顧姝杳氣得險些跳腳,她上輩子可是在後宮笑到最後的女人!
她一腳踹下去,誰又敢不誇她是出得書房下得池塘,能吃能睡,麗質天成,大名遠揚的那個的後宮第一寵妃啊!!!!
“誰在這兒自作多情?我進宮那一天,沿途多少俊朗郎君爲我駐足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現在在這邊裝什麼瞎呢?!”
顧姝杳忍無可忍,“外頭的都說我是大富大貴之相,大富大貴!要不是看你是個皇帝,我早就逍遙快活,享盡人間富貴了,知道嗎!”
“……”
什麼叫做要不是看他是個皇帝?
這普天之下,難道還有比他這個皇帝更值得嫁的人?
若有,那他墳頭的青草,定然和那些叛黨一般,早已長到三尺高了!
“肌如白雪還塗脂抹粉,瘦骨嶙峋不過是營養不良,額頭圓潤說白了就是缺筋。嘴唇小巧,偏生愛撅着扮可憐……多少次了,你自己算算你進宮跟人家吵架多少次了?”
沈知渡嗤笑一聲,語氣刻薄如冰刃:“就上次,跟人拌嘴吵不過,就直接把人踹進河裏,不是朕好心給你收拾爛攤子,你以爲你很厲害?朕勸你最好還是想想吧,就你這種這般嬌蠻任性霸道跋扈的人,你動腦子想想,除了朕這天底下你能找出第二個容忍你的人?!”
“顧姝杳,你要清楚,外面那些人不過是貪圖你的美色。唯有朕,光明正大地欣賞你,把你娶進宮來,還巴巴地替你收拾一堆爛攤子——”
“砰!”
一只繡着鸞鳳和鳴的錦枕直直砸在沈知渡後背上。
“好啊!我就知道!我膚白貌美,你果然嫉妒我很久了!!”
顧姝杳口劇烈起伏,杏眼瞪得,“想什麼?我不要想!你才應該想!爛攤子?還好意思說那些爛攤子,哪一樁哪一件不是因你而起!”
“後宮裏那麼多鶯鶯燕燕,還好意思說我,天天卿卿我我左右逢源,我惡心死了!我告訴你沈知渡我早就受夠你了!”
“髒?”沈知渡被氣笑了。
他真的是被氣笑了!!
大半夜的挖坑,手指全是泥,他都沒嫌她髒!
“放我下來!”
浴池邊,顧姝杳掙扎着捶他的肩。
“不放!”沈知渡完全不想搭理她。
“朕今便讓你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髒’!”
今若不給她點教訓,他就不姓沈!
*
廊下,小太監聽得頭皮發麻,
“師傅,這、這動靜……真的沒事嗎?”
元寶斜睨了他一眼,慢悠悠搖着拂塵,“你小子懂什麼,陛下和娘娘這叫夫妻情趣!”
……
燭火搖曳,氤氳的水汽漫過浴池。
半個時辰以後,兩人終於酣戰結束,癱在池邊。
有人渾身酸軟,就如同每次鴛鴦浴後的狀態,累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
“別碰我!”
沈知渡卻渾不在意,自顧自伸手攬住她的肩頭。
她靠在冰涼的池壁上,眼眶泛紅,眼淚汪汪的,帶着幾分羞惱:“都說了不要在水裏,你……你偏要如此,太過分了你!”
“搞清楚!你是朕的嬪妃,伺候朕本就是你的本分!”
顧姝杳梗着脖子,破罐子破摔:“反正我已經大不敬了,你有本事,就廢了我!”
廢?
沈知渡臉色一黑,終是軟了語氣:“……朕承認,今是朕考慮不周。”
……知道就好!
顧姝杳得寸進尺:“你以後不準再叫我顧氏,再叫我跟你沒完!”
“那你也不準直呼朕的名諱,傳出去,可是滅九族的大罪!”
“我的九族,怕是早就只剩我一個人了……你以爲我會怕?”顧姝杳立刻頂了回去,見沈知渡投來一記冷瞥,才悻悻地收了聲,小聲嘟囔,“好嘛,我錯了……”
到底還是年紀小,給點好臉色,就敢蹬鼻子上臉。
沈知渡敲了敲池邊的玉石台沿,沉聲道:“說話,按規矩來。”
顧姝杳撇了撇嘴,極不情願地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被水汽裹着飄過來:
“嬪妾知錯了。”
這還差不多!
此刻怒火全消,聲音便放柔了些,“過來,朕給你擦頭發。”
女子臉頰被水汽蒸得泛紅,腦袋亦在他頸窩蹭了蹭。
“嗯。”
他從池邊拿起早已備好的錦帕,只待女子慢吞吞挪過來。
……
良久。溫水順着她的發梢滴落,打在他的手背上,涼絲絲的。
“……今的事情,杳杳還想解釋麼?”
顧姝杳並不意外。
攪了攪池中的水,幽幽問他:
“陛下,你信我嗎?“
“……”
沈知渡:“其實你要堵朕的嘴很容易,找個借口,過得去就行了。”
可顧姝杳只是輕輕嘆口氣,聲音裏帶着幾分悵然,“自古夫妻恩愛兩不疑,我與陛下,只是夫妾。”
“杳杳,你該知道,朕待你之情,從來不亞於中宮……”
“所以,杳杳私心,並不願在這件事上辜負夫君。”
“既如此,那朕沒什麼可問的了。”
沈知渡垂眸,撞進她溼漉漉的眼眸裏,眼底滿是認真,“愛妃有自己的秘密,朕很欣慰。是以今生今世,只要杳杳不願意說的,朕可以永不相問。”
她嗯聲,“多謝陛下信任。”
沈知渡挑眉,“不過朕還是希望,你有想說的一天。畢竟夫妻之間,還有一個詞,叫坦誠相待。”
……坦誠相待?
顧姝杳愣神片刻。
上輩子她就不曾對他坦誠相待,這輩子,難道還會有機會麼?
水汽氤氳中,她抬眸望進他深邃的眼眸,又抬頭,問了個沒羞沒臊的問題:“陛下,我好看嗎?”
沈知渡一噎。
……不是,這時候,這地方。
滿室水汽、肌膚相親的氛圍,她怎麼會問出這種問題?
他見過的美人不計其數,可她們在他面前,哪個不是溫婉恭順,謹小慎微,哪有人敢像她這般。
跟他鬧完,跟他要完信任,最後還要明目張膽地討要誇贊?
不等他開口,顧姝杳卻早已心領神會般,眉眼彎彎,聲音帶着幾分羞澀:“我知道我今天很好看,陛下坦誠相待,也不用這般盯着人家看,人家會害羞噢!”
沈知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