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點火火,烤土豆
那兩個字,像小錘子一樣敲在啾啾的心上。
她的小嘴微微張開,一個字一個字地,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念了出來。
“秦......烈......”
爸爸的名字。
媽媽在臨死前,一遍又一遍在她手心裏劃過的名字。
可爲什麼......會在這裏?
而且,那最上面的八個大字,【爲國捐軀,永垂不朽】,她雖然認不全,但那股悲傷肅穆的氣息,卻像一只冰冷的小手,攥住了她小小的口。
“爸爸......”
啾啾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聲音裏帶上了濃濃的鼻音和委屈。
抱着她的趙國強身體一僵。
他順着啾啾的目光看去,當看到紀念碑上那個燙金的名字時,這位鐵打的漢子,眼圈也跟着紅了。
他以爲,孩子是認出了那兩個字。
“啾啾不哭,你爸爸......他是我們所有人的英雄。”趙國強聲音沙啞,不知道該如何跟一個三歲半的孩子解釋“犧牲”的含義。
周圍護送的戰士們,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向那座紀念碑,所有人的臉上都浮現出沉痛和敬意。
他們都誤會了。
他們以爲,這個剛剛找回來的英雄遺孤,在見到父親名字的這一刻,勾起了血脈裏的悲傷。
“哎,作孽啊......”
“多好的孩子,這麼小就沒了爹。”
壓抑的嘆息聲在寒風中飄散。
就在這時,一個穿着厚重軍大衣,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快步走了過來。
他就是這座基地的最高指揮官,李振國。
“人接到了?”李振國看了一眼趙國強,目光便落在了他懷裏那個小小的、髒兮兮的娃娃身上。
當看到啾啾那雙酷似某個人的眼睛時,李振國的心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他走上前,放緩了聲音,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和藹一些:“孩子,你就是啾啾吧?我是李爺爺。這裏......以後就是你的家了。”
他看着孩子通紅的眼睛,和那泫然欲泣的模樣,心裏一陣酸楚。
他指着紀念碑,沉痛地說:“啾啾,你爸爸秦烈,是這個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他爲了保護我們大家......”
李振國的話還沒說完。
不遠處,一棟亮着白色燈光的實驗樓大門,突然“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身形挺拔,穿着白色研究服,裏面是軍官制服的年輕男人走了出來。
他看起來只有二十七八歲,面容俊朗,輪廓分明,只是眉宇間積着化不開的疲憊,眼下的烏青濃重得像是用墨畫上去的。
男人似乎只是出來透口氣,他習慣性地揉着發痛的眉心,目光隨意地掃過廣場。
然後,他的動作停住了。
他的視線,越過李振國,越過那些肅立的警衛,精準地落在了那個被趙國強抱在懷裏的小小身影上。
那張髒兮兮的小臉,那雙又大又黑的眼睛......
縱然只在褪色的照片裏見過無數次,但那份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卻在一瞬間擊中了他。
秦烈的大腦一片空白。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啾啾也看到了他。
她的小嘴慢慢張大。
照片!
媽媽床頭櫃上,那張被摸到卷邊的黑白照片裏,那個穿着軍裝,笑起來很好看的男人!
雖然眼前這個人看起來好累好累,一點都沒笑,可啾啾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爸爸!”
一聲石破天驚的呼喊,帶着味,卻穿透了整個廣場的寒風。
啾啾在趙國強的懷裏劇烈地掙扎起來,伸出兩只小手,拼命地朝那個男人的方向探去。
“爸爸!爸爸!”
廣場上所有的人,包括李振國和趙國強,全都懵了。
他們順着啾啾的目光,看向那個從實驗樓裏走出來的男人。
秦......秦烈?!
他不是正在主持“計劃”最關鍵的攻堅階段,已經三天三夜沒合眼,嚴禁任何人打擾嗎?
秦烈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他丟掉手裏記錄數據的本子,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
他的眼中只有那個小小的身影。
“啾啾......?”
他的聲音澀、顫抖,帶着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疑問。
趙國強機械地鬆開了手。
啾啾像一只歸巢的小鳥,邁開小短腿,撲進了那個朝思暮想的懷抱裏。
“爸爸!”
她緊緊地抱住秦烈的大腿,小臉蛋在他的褲腿上用力地蹭着,仿佛要把這幾年所有的思念和委屈都蹭進去。
秦烈僵硬地彎下腰,用顫抖的手,抱起了這個只存在於他夢境和照片裏的女兒。
好小。
好輕。
這就是他的女兒。
他還以爲,這輩子都再也見不到了。
巨大的狂喜和酸楚交織在一起,沖刷着秦烈幾乎要被科研數據撐爆的大腦。
他緊緊地抱着女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眶卻控制不住地發燙。
父女倆的重逢,讓周圍所有人都看呆了。
尤其是趙國強,他看看活生生的秦烈,又看看那座紀念碑,腦子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這......秦少將他不是......”
“閉嘴!”李振國低聲喝斷了他,臉上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復雜神情,“秦烈同志的身份是最高機密,對外,他兩年前就已經‘犧牲’了!”
趙國強這才恍然大悟。
“假死”!
是爲了執行更重要的任務!
啾啾在爸爸的懷裏蹭了半天,終於心滿意足了。
她想起來,自己要給爸爸一個禮物。
小孩子表達親近的方式很直接。
她要把自己覺得最好的東西給爸爸。
“爸爸,啾啾有禮物給你!”
她獻寶似的說着,然後小手在自己那件破棉襖的“口袋”裏摸索起來。
當然,她沒有口袋。
她的小手只是在身前比劃了一下,在別人看來,就像是憑空一抓。
下一秒。
一疊厚厚的、畫滿了各種奇怪線條和符號的“漂亮紙片”,就出現在了她的小手裏。
啾啾把這些紙片高高舉起,遞到秦烈面前,聲氣,滿是期待地說:
“爸爸,點火火,給你烤土豆吃!”
秦烈還沒反應過來。
一陣風吹過,最上面的一張紙片輕飄飄地脫手飛出。
正好一個跟着秦烈一起出來透氣,頭發花白、戴着老花鏡的科學家下意識地伸手接住。
他是基地裏最資深的物理學家之一,王德海,大家都叫他王老。
王老低頭看了一眼。
只一眼。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下一秒,他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手裏的那張紙,仿佛有千鈞重。
他猛地摘下眼鏡,湊近了,用幾乎要貼在紙上的距離,死死地盯着上面的標題和公式。
然後,一聲劃破夜空,混合着極度震驚、狂喜和不敢置信的尖叫,從這位德高望重的老科學家的喉嚨裏爆發出來!
“這......這不可能!這不是圖紙!這是天書!不!這是神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