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差一刻，葬龍谷。
今夜谷中無月，但七星連珠的光輝照亮了整片山谷。七顆主星懸於天頂，連成一條璀璨的光帶，星力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在山谷中形成肉眼可見的銀色光霧。
谷底古槐樹下，已聚集了數十人。七族高層分立七方，各自帶着心腹弟子。顧長青站在顧家陣營最前，玄黑龍紋袍在星光照耀下泛着幽光。他身旁站着大長老顧長空、三長老顧長雲、五長老顧長雨，以及一衆顧家精銳。
對面，魔族血狂帶着三名長老，個個氣騰騰。鬼族幽冥老鬼身後站着白無常和八名鬼將。妖族青岩身旁是青璃和三位妖族長老。仙族雲華仙子與玉真子並肩而立，身後是四名仙將。釋門慧海禪師帶了了塵和十八羅漢。儒家周文正身後則是墨羽和十二名儒生——墨羽不知何時已來到儒家陣營。
七方勢力，涇渭分明。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同一處——古槐樹下的空地。
那裏，空間正在扭曲。
星光匯聚之處，空氣如水面般泛起漣漪。漣漪中心，一扇門的虛影緩緩浮現——高九丈，寬三丈，門框是青銅色，刻滿古老符文。門扉緊閉，但門縫中透出七彩霞光。
歸宗之門，終於現世。
“三百年了……”顧長青喃喃道，眼中閃過狂熱，“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雲華仙子打開錦盒，取出一枚青銅鑰匙——天權鑰，仙族至寶“造化玉”中藏着的鑰匙。鑰匙一出，便自動飛向歸宗之門，鑲嵌在門框右上角的凹槽中。
緊接着，幽冥老鬼取出天璇鑰，青岩取出天璣鑰，慧海禪師取出開陽鑰，周文正取出瑤光鑰，血狂取出天樞鑰——六把鑰匙陸續飛向門框，各歸其位。
只差最後一把，玉衡鑰。
所有人都看向顧長青。
顧長青卻搖頭：“玉衡鑰不在我手中。”
“什麼？”衆人色變。
“顧城主，你這是什麼意思？”血狂怒道，“七鑰缺一不可，你難道想獨吞門後寶物？”
“非也。”顧長青平靜道，“玉衡鑰二十年前便由我兄長顧長明保管。他失蹤後，鑰匙下落不明。但據我所知……鑰匙已傳給了他的兒子，顧禮。”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顧家陣營後方——顧禮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裏，一襲青衫，神色平靜。
“禮兒，將鑰匙交出來吧。”顧長青溫聲道，“開啓歸宗之門是七族共同的意願，你父親若在，也會同意的。”
顧禮緩緩走上前，手中握着一枚青銅鑰匙：“玉衡鑰在此。但我想問叔父一個問題。”
“你說。”
“二十年前，父親爲何失蹤？”
顧長青眼神微變：“兄長探索秘境時遭遇不測，此事衆所周知。”
“是嗎？”顧禮舉起手中的萬法宗長老令牌，“那爲何父親的令牌，會出現在鬼市當鋪老板手中？而那老板，是萬法宗遺民。”
現場一片譁然。
萬法宗，這個名字在七族高層中仍是禁忌。
“禮兒，休要胡言！”顧長青厲聲道，“什麼萬法宗遺民，那是邪魔外道！”
“邪魔外道？”顧禮冷笑，“那叔父與鬼族、仙族密謀，竊取父親留下的星圖，又算什麼？”
他取出玉佩，注入靈力，三前秘庫中的畫面投射在空中——顧長青、雲華仙子、白無常三人分走星圖的景象，清晰可見。
顧長青臉色鐵青。雲華仙子神色不變，但握緊了手中玉如意。白無常則發出一聲怪笑：“顧少主好手段，連這都能查到。”
“所以，父親當年不是失蹤，而是被你們聯手走的，對嗎？”顧禮盯着顧長青，“因爲他反對開啓歸宗之門，反對你們瓜分門後寶物。”
“胡說八道！”顧長青怒極，“開啓歸宗之門是七族共識，你父親頑固不化，非要守護什麼‘真相’。他若肯配合，又怎會落得那般下場！”
“那般下場？”顧禮眼神驟冷，“果然，你們知道父親的下落。”
顧長青意識到失言，立刻閉嘴。
但已經晚了。
顧禮轉身面對衆人：“諸位，歸宗之門後到底是什麼，你們真的知道嗎？仙族要取回仙帝之血，魔族要深淵魔典，妖族要先祖遺骨，鬼族要幽冥魂珠，釋門要了結因果，儒家要三成好處，顧家……我叔父要什麼？權力？還是長生？”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但你們可知道，門後真正的‘寶物’，是一面鏡子。一面能照見本心、映出真相的鏡子。當你們看到鏡中的自己，還能坦然接受嗎？”
衆人面面相覷。鏡子？這是什麼意思？
“顧禮，休要妖言惑衆！”顧長青喝道，“速將鑰匙交出，否則別怪叔父不念親情！”
“鑰匙我會給。”顧禮平靜道，“但不是給你。”
他將玉衡鑰拋向空中。鑰匙化作流光，飛向歸宗之門，精準嵌入最後一個凹槽。
七鑰集齊！
歸宗之門劇烈震動，門上的古老符文依次亮起，七彩霞光從門縫中噴涌而出，照亮了整個山谷。門扉緩緩向內打開，露出門後一片混沌的虛空。
“門開了！”有人驚呼。
但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門後的混沌虛空中，突然伸出七條鎖鏈！每條鎖鏈都有碗口粗，鎖鏈盡頭是鋒利的鉤爪，分別抓向七把鑰匙！
“不好！鑰匙要被收回了！”雲華仙子臉色大變，想要收回天權鑰，但已經晚了。鎖鏈鉤爪抓住鑰匙，強行扯下，拖入門內虛空。
七把鑰匙全部消失！
緊接着，門內傳出一個古老、宏大的聲音：
“七鑰歸位，考驗開始。七族代表，入內接受試煉。通過者，可得真相；失敗者，永困虛空。”
話音落，七道光門在歸宗之門前浮現——儒家白門、釋門金門、道門青門、妖族碧門、魔族赤門、鬼族幽門、仙族彩門。
“這是……”青岩皺眉，“要我們各選一門進入？”
“看來是的。”慧海禪師雙手合十，“既來之，則安之。老衲先行一步。”
他走向金門，身影沒入其中。
其他人見狀，也不再猶豫。周文正入白門，青岩入碧門，血狂入赤門，幽冥老鬼入幽門，雲華仙子入彩門。
只剩下顧長青和顧禮。
“禮兒，你選哪門？”顧長青問。
“道門。”顧禮走向青門，“但我建議叔父不要進去。”
“爲何？”
“因爲你不是道門代表。”顧禮回頭看他，“顧家傳承雖屬道門一脈，但父親說過，顧家真正的使命是‘守門’，而非‘闖門’。你進去，必死無疑。”
顧長青臉色變幻，最終咬牙：“危言聳聽！我偏要進去！”
他也走向青門。
顧禮不再勸阻，邁入光門。
眼前一花，他已置身於一片奇異的空間。
這裏似是一座古老的道觀，但道觀懸浮在虛空之中，四周是流動的星雲。觀前有一方石台，台上坐着一個道袍老者的虛影——正是顧家開族祖師，顧天機。
“終於來了。”顧天機的虛影睜開眼，目光如星辰般深邃，“顧家後人，顧禮。”
“晚輩拜見祖師。”顧禮行禮。
“不必多禮。”顧天機虛影抬手，“你既入此門，當知此門考驗爲何。告訴我，顧家守門三千年，守的是什麼？”
顧禮沉思片刻，答道：“守的不是門，而是選擇。開門或封門，新生或毀滅，皆在一念之間。”
“哦？”顧天機虛影露出贊許之色，“那依你之見，此刻該開門，還是封門？”
“門已開，不必再問開或封。”顧禮道，“該問的是，開門之後，如何面對真相。”
“好答案。”顧天機虛影點頭，“但光有答案不夠，還需有實力。接下我三招，若不死，便算通過。”
他抬手，第一招——星辰指。
一指指出，指尖凝聚萬千星光，化作一道銀河般的光束，直射顧禮。這一指蘊含星辰運轉之道，避無可避，只能硬接。
顧禮不閃不避，同樣並指如劍，以“衍天指”迎擊。兩指相觸，星光炸裂，顧禮連退七步，嘴角溢血，但接下了。
“第二招，天衍陣。”
顧天機虛影雙手結印，虛空之中浮現出周天星辰大陣，三百六十五顆星辰虛影將顧禮困在中央。每顆星辰都射出一道星光，交織成天羅地網。
顧禮凝神，想起《萬法歸藏》中記載的“破陣總綱”：萬陣皆有生門，生門在變數之中。他運轉道心通明，尋找陣法運轉的間隙。三息後，他動了——不是破陣，而是融入陣法，順着星光軌跡遊走，如魚得水，最終從陣眼處脫身。
“第三招，問道心。”
顧天機虛影不再出手，而是問：“顧禮，若你得知真相後，發現顧家三千年守護的是一場騙局，你會如何？”
“騙局？”顧禮皺眉，“何意？”
“歸宗之門，並非通往更高境界的通道，而是‘造物主’留下的監牢。”顧天機虛影緩緩道，“門後的鏡子，映照的不是本心，而是每個闖入者內心最深的恐懼與欲望。看到鏡子的人，要麼沉淪欲望，要麼被恐懼吞噬，最終成爲門的養分。”
“三萬年前，造物主創造此界，以七族爲實驗品，觀察文明演化。歸宗之門是實驗的終點——當文明發展到一定程度，便會開啓此門，優秀者被‘收割’，失敗者被重置。周而復始，已歷九輪。”
顧禮如遭雷擊。
實驗？收割？重置？
“所以萬法宗當年……”
“萬法宗是第八輪實驗中最接近真相的文明。”顧天機虛影道，“他們發現了門的本質，試圖反抗，結果被造物主降下天罰，七族成爲幫凶。而顧家，是造物主安排的‘守門人’，負責確保每三百年開啓一次門，完成收割。”
“那我父親……”
“顧長明是顧家三千年來第一個反抗的守門人。”顧天機虛影嘆息，“他拒絕開啓此門，並試圖毀掉鑰匙。結果被造物主察覺，降下分身將他囚禁。此刻，他就在門後的‘囚牢’中。”
顧禮握緊拳頭：“囚牢在哪？”
“通過七重考驗，抵達核心，便能見到囚牢。”顧天機虛影道，“但我要提醒你——即使救出你父親，也改變不了什麼。造物主的力量遠超此界想象，反抗只會招致更殘酷的鎮壓。”
“那我也要試試。”顧禮抬頭，眼神堅定，“若因畏懼而順從，與傀儡何異？”
顧天機虛影沉默良久，最終笑了：“好，不愧是我顧家兒郎。這一關，你通過了。去吧，去核心，去面對真相。但要小心——其他六族的人，未必能通過考驗。失敗者，會變成門的傀儡，攻擊一切活物。”
他揮手，一道光門出現。
顧禮踏入光門，來到下一處空間。
這裏是儒家考驗之地——一片無盡的竹海。竹海中，周文正正在與自己的心魔戰鬥。他的心魔是一個與他長得一模一樣、但眼神邪異的儒生，兩人以詩文對攻，每句詩都化作實體攻擊。
“周文正，你口口聲聲仁義道德，背地裏卻與顧長青勾結，謀奪門後寶物！”心魔厲聲道，“你儒家浩然正氣，早被私欲玷污！”
“胡說！”周文正怒喝，“我乃是爲了儒家興盛！”
“興盛？用陰謀詭計換來的興盛，有何意義？”心魔冷笑，“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與邪魔何異？”
周文正心神大亂，招式出現破綻。心魔趁機一指點出，正中他眉心。周文正慘叫一聲，倒地不起，身體漸漸化作白光消散——他失敗了，被門吞噬。
顧禮心中一沉。儒家代表，就這麼死了？
他繼續前行，來到釋門考驗之地。這裏是一片蓮池，了塵盤坐蓮台之上，周身佛光璀璨。他對面，是一個與他模樣相同、但渾身籠罩黑氣的“逆佛”。
“了塵，你前世是萬法宗護法金剛，因守護宗門戰死。”逆佛開口，聲音如魔音貫耳，“轉世後，你忘了前世誓言，竟與滅宗仇人同流合污，可恥！”
了塵神色平靜：“前世因，今世果。貧僧此來，正是爲了結因果。”
“了結？如何了結？”逆佛獰笑，“了慧海？滅了釋門？還是……毀了這扇門？”
“因果不在，而在悟。”了塵雙手合十，“貧僧悟了——萬法宗之滅，非七族之過，而是此界宿命。要改宿命，需破此門，破此界，破造物主之局。”
他周身佛光忽然轉化爲七彩霞光，那是“菩薩境”的標志！了塵竟在此刻突破了！
逆佛臉色大變：“你……”
“阿彌陀佛。”了塵一掌拍出，佛光化作巨大掌印，將逆佛拍碎。他通過考驗。
顧禮鬆了口氣，繼續前進。
妖族考驗地，青璃正與一個九尾妖狐戰鬥——那是她的心魔，代表着她對力量的貪婪。青璃險象環生，但關鍵時刻，她放棄了攻擊，反而擁抱了心魔。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她輕聲道，“我不否認對力量的渴望，但更渴望自由。若爲力量舍棄自由，我寧願不要。”
心魔愣住了，然後笑了：“好，你贏了。”化作青煙消散。青璃通過。
魔族考驗地，血狂正在血海中與自己的暴虐之心戰鬥。他顯然處於下風，因爲魔族的欲望本就強烈，更難控制。最終，血狂被心魔撕碎，失敗。
鬼族考驗地，幽冥老鬼與自己的“恐懼”戰鬥——他恐懼死亡，恐懼被遺忘。這種恐懼對鬼修來說是致命的，他很快敗下陣來，化作幽魂被門吸收。
仙族考驗地，雲華仙子面對的是“傲慢”。她一直以仙族自傲，視其他六族爲下等。這種傲慢讓她無法正視自己的弱點，最終被心魔擊敗。
七族代表，只有了塵和青璃通過。
顧禮繼續前行，來到最後一個空間——道門考驗地。
這裏，顧長青正在苦戰。他的對手是顧長明的虛影。
“長青，你爲何執迷不悟？”顧長明虛影痛心道，“此門是禍非福，你爲何非要開啓？”
“兄長，你太迂腐了！”顧長青狀若瘋狂，“守着秘密三千年，顧家得到了什麼？權力？財富？長生？什麼都沒有！只有責任和禁錮！我要打破這一切，我要讓顧家成爲此界之主！”
“所以你就勾結外人，害我？”顧長明虛影厲聲道，“當年若不是你泄露我行蹤，我怎會被仙帝分身偷襲囚禁？”
“那是你自找的！”顧長青咆哮，“你若肯交出鑰匙，配合開啓此門，仙帝承諾會賜予顧家無上榮耀！可你非要反抗，那就別怪我不念兄弟之情！”
兩人激戰，顧長青漸漸不支——他的心已亂，道心崩潰。
最終，顧長明虛影一劍刺穿顧長青膛。
“你……”顧長青低頭看着口的劍，眼中滿是不甘，“我不服……我明明……就差一步……”
他倒下，化作白光消散。
顧長明虛影看向顧禮，眼神復雜：“禮兒，你都看到了。”
“父親……”顧禮上前，“你真的還活着嗎？”
“我的肉身被囚禁在核心囚牢，這只是我的一縷殘魂。”顧長明虛影道，“你能走到這裏，說明你已通過考驗。接下來，你要面對的是最終抉擇——是救出我，然後與我一同反抗造物主；還是……就此離去，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繼續做守門人。”
“沒有第三條路嗎？”顧禮問。
“有。”顧長明虛影道，“毀掉歸宗之門，切斷此界與造物主的聯系。但那樣做，會引來造物主的真身降臨，此界可能因此毀滅。”
顧禮沉默。
救父親，可能死。毀門，可能滅界。裝作不知，良心難安。
如何選？
就在此時，整個空間劇烈震動。歸宗之門核心處，那面鏡子開始發光，一個宏大、冷漠的聲音響起：
“實驗體出現異常，啓動清除程序。抹所有知情者。”
顧禮抬頭，眼神變得堅定。
“我選第三條路。”
“毀門，然後……直面造物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