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宗之門核心區域是一片純白空間。
白得沒有邊界,沒有天地之分,只有中央懸浮着一面巨大的鏡子。鏡子高九丈,寬三丈,鏡框是混沌色的未知金屬,表面流淌着如水銀般的光澤。鏡面映照出的不是人影,而是不斷變幻的景象——有時是星辰誕生與湮滅,有時是文明興起與覆滅,有時是萬物生長與凋零。
顧禮站在鏡前,鏡中映出的是他自己,卻又不是。
鏡中的“顧禮”身着帝袍,頭戴星冠,端坐於九天之上,腳下是匍匐的萬族。那是他內心最深處的權力欲望。
下一刻,鏡象變幻,那個“顧禮”又化作枯骨,躺在無盡深淵底部,被歲月遺忘。那是他對虛無與死亡的恐懼。
再變,鏡中出現的是他與父親重逢的畫面,父子並肩而立,顧長明欣慰地拍着他的肩膀。那是他的執念與渴望。
鏡子不斷映照出他內心的一切——欲望、恐懼、執念、驕傲、軟弱……每一個都是真實的他,每一個又都只是碎片。
“這就是真相?”
顧禮的聲音在純白空間中回蕩。
鏡面泛起漣漪,一個身影從鏡中緩緩走出——正是顧長明的殘魂。但與考驗空間中的虛影不同,這個殘魂更加凝實,眼神也更加滄桑。
“禮兒,你來了。”顧長明殘魂微笑,但那笑容中滿是苦澀,“看到這面鏡子了嗎?它叫‘心鏡’,是造物主用來觀察實驗品內心變化的工具。每一個進入歸宗之門的存在,都會在鏡中看到自己最真實的一面。”
“所以造物主真的存在?”顧禮問。
“存在,而且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強大。”顧長明殘魂望向鏡子深處,“三萬年前,祂創造了此界,將最初的一批生靈分爲七族,賦予不同的修煉體系,然後觀察文明演化。每三百年開啓一次歸宗之門,收割最優秀的個體,抹除過於強大的文明——萬法宗就是因此被滅。”
顧禮握緊拳頭:“爲什麼?祂的目的是什麼?”
“不知道。”顧長明殘魂搖頭,“我曾深入門的核心,看到過一些破碎的記憶碎片。造物主似乎在尋找什麼……或者說,在培養什麼。七族功法,五大職業,天地靈氣,乃至我們經歷的一切悲歡離合,可能都只是祂實驗的一部分。”
“那顧家……”
“顧家是造物主親手創造的‘守門人’家族。”顧長明殘魂嘆息,“我們的血脈中藏着特殊的禁制,確保每一代都會有人守護此門,按時開啓。我當年發現了這個真相,試圖反抗,結果被祂的分身鎮壓,肉身囚禁在鏡子深處的‘時牢’中。”
他指向鏡面:“你看,鏡子裏那些流動的光影,每一道都代表着一個被囚禁的靈魂。有些是反抗者,有些是實驗失敗品,有些……是過於優秀而被提前‘收割’的個體。我也在其中。”
顧禮順着指引看去,鏡面深處確實有無數光點在沉浮,其中一個光點格外明亮,隱約能看出顧長明的輪廓。
“父親,我要救你出來。”顧禮堅定道。
“很難。”顧長明殘魂搖頭,“時牢是造物主以時間法則打造的囚籠,內外時間流速相差萬倍。外界一,牢中已過三十年。我被囚禁二十年,牢中已過去……六十萬年。”
六……六十萬年?
顧禮倒吸一口涼氣。什麼樣的存在能在時牢中堅持六十萬年而不瘋?
“而且,就算你破開時牢,我的肉身也已瀕臨崩潰。”顧長明殘魂苦笑,“這縷殘魂能出來見你,已是心鏡的‘特許’。作爲守門人後代,你有一次向心鏡提問的機會。但代價是……回答必須絕對真實,否則會被鏡子吞噬。”
正說着,純白空間中又亮起兩道光門。
了塵和青璃從光門中走出。了塵周身佛光已轉化爲七彩霞光,顯然在考驗中又有突破。青璃則氣息更加內斂,九條狐尾虛影已凝實如真,眼中多了一份明悟。
“顧施主。”了塵雙手合十,“貧僧通過考驗時,心鏡告訴了我前世之事——我確是萬法宗護法金剛轉世,當年爲守護宗門戰死。這一世,當完成未竟之業。”
青璃則看向鏡面:“我在鏡中看到了青丘先祖的遺骨……確實在門後,但不是在這片空間,而是在更深處的‘遺骸之庫’中。心鏡說,若想取回遺骨,需以等價之物交換。”
“等價之物?”顧禮皺眉。
“比如……一道完整的‘天妖血脈’,或者一件先天靈寶。”青璃苦笑,“我拿不出來。”
了塵道:“心鏡還告訴我,歸宗之門即將啓動‘收割程序’。所有進入門內的生命,都會被評估,優秀者被收割,失敗者被抹除。我們必須盡快做出抉擇。”
話音剛落,純白空間開始震動。
心鏡表面浮現出巨大的倒計時數字:三百息。
同時,一個冷漠的機械音響起:
“實驗體編號73749(顧禮)、編號73750(了塵)、編號73751(青璃),請在心鏡前完成最終評估。評估標準:潛力值、心智值、適配值。三項均達標準者,進入收割序列;未達標者,立即抹除。”
鏡面分化出三面小鏡,分別對準三人。
小鏡射出光束掃描,鏡面上開始跳動數字。
顧禮的鏡面顯示:
· 潛力值:92(天才級)
· 心智值:88(堅韌級)
· 適配值:95(高度契合)
了塵:
· 潛力值:85(優秀級)
· 心智值:99(圓滿級)
· 適配值:82(良好)
青璃:
· 潛力值:87(優秀級)
· 心智值:86(堅韌級)
· 適配值:90(高度契合)
機械音再次響起:
“評估完成。三名實驗體均達標,進入收割序列。準備進行靈魂剝離與記憶歸檔。”
鏡面中伸出三條透明鎖鏈,鎖鏈盡頭是鋒利的鉤爪,直取三人眉心!
“小心!”顧長明殘魂急喝,“那是‘魂鉤’,一旦被刺中,靈魂會被生生扯出!”
顧禮早有準備。在鎖鏈射出的瞬間,他已運轉《萬法歸藏》中的“魂守訣”,神魂固若金湯。同時並指如劍,一指點向射向自己的鎖鏈!
“破!”
指尖觸及鎖鏈,鎖鏈寸寸斷裂。
了塵雙手結佛印,口誦真言:“嗡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化作金色符文,將鎖鏈震碎。
青璃則張口吐出狐火,碧綠火焰纏繞鎖鏈,竟將鎖鏈燒熔!
但機械音毫無情緒波動:
“實驗體反抗,啓動強制收割程序。釋放‘時鎖’。”
鏡面中又飛出三條銀色鎖鏈。這些鎖鏈與之前不同,表面流淌着時間法則的波動,所過之處空間凝固,時間停滯!
顧禮感到動作變得無比緩慢,仿佛陷入泥沼。了塵的佛光也被凝固,青璃的狐火靜止在空中。
時間法則!這是遠超他們境界的力量!
“禮兒,用心鏡!”顧長明殘魂喊道,“你是守門人後裔,有權暫時調用心鏡的部分力量!將手按在鏡面上,想着你要對抗的東西!”
顧禮艱難移動手臂,一寸寸接近心鏡鏡面。時鎖在拖拽他,每移動一寸都像扛着一座山。了塵和青璃也咬牙支撐,爲他爭取時間。
終於,指尖觸碰到鏡面。
冰涼,光滑,仿佛觸摸到一片靜止的時空。
顧禮閉上眼,將所有意念集中:“我要……對抗時間!”
鏡面驟然亮起!
無數畫面涌入顧禮識海——那是歷代守門人調用心鏡力量的記憶碎片。他看到了顧家初代先祖顧天機,看到他在心鏡前發下守護誓言;看到三千年前的一位女家主,她用鏡光擊退了入侵的域外天魔;看到父親顧長明,他在鏡前沉默三天三夜,最終選擇了反抗……
守門人的權柄,核心在於“借力”。
借心鏡之力,對抗一切威脅到門的存在。
但代價是……每一次借用,都會在靈魂深處留下“鏡痕”。鏡痕積累到一定程度,借用者會逐漸被心鏡同化,最終成爲鏡子的傀儡,永遠守護在此。
顧禮沒有猶豫。
“借我……破時之力!”
鏡面中涌出一股浩瀚偉力,順着他的手臂灌入體內。那不是靈力,不是法則,而是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直接作用於“存在”本身的力量。
時鎖在接觸到這股力量的瞬間,如冰雪遇陽,消融殆盡。
顧禮睜開眼,瞳孔深處倒映着心鏡的影像。他感到自己與鏡子建立了一種奇妙的聯系,仿佛能感知到鏡中每一個囚禁的靈魂,能聽到他們的低語與哀嚎。
“這就是……守門人的力量?”他喃喃道。
“但也是詛咒。”顧長明殘魂嘆息,“禮兒,你已留下第一道鏡痕。從現在起,你與心鏡的羈絆會越來越深,直到某一天……”
“直到某一天,我成爲新的守門傀儡。”顧禮接話,“我明白。”
他看向機械音傳來的方向——那是心鏡深處,一個復雜的符文陣列在運轉,那是造物主留下的“自動評估系統”。
“我要毀了這個系統。”顧禮道,“毀了這面鏡子,毀了這扇門。”
“做不到的。”顧長明殘魂搖頭,“心鏡是先天靈寶級別的存在,與歸宗之門一體同源。除非擁有超越造物主的力量,否則……”
“那就找到它的弱點。”顧禮轉身問了塵和青璃,“你們願意幫我嗎?可能會死。”
了塵微笑:“貧僧前世爲護宗門而死,今生若能毀此邪門,死得其所。”
青璃則看向鏡面深處:“我想取回先祖遺骨,但更想……讓後世子孫不必再經歷這種命運。我幫你。”
三人達成共識。
顧禮再次將手按在心鏡上,這一次他不再借用力量,而是試圖“溝通”。他將自己的意念傳入鏡中,尋找那些被囚禁的靈魂,尤其是……父親的肉身所在。
鏡面泛起漣漪,映出一幅畫面:
那是一個純銀色的牢籠,懸浮在時間的河流中。牢籠內,一個與顧長明殘魂一模一樣的身影盤坐着,但肉身已千瘡百孔,無數細密的裂紋布滿全身,仿佛一碰就會碎掉。更可怕的是,牢籠外有無數透明觸須入他體內,不斷抽取着什麼——那是他的生命本源。
“父親!”顧禮目眥欲裂。
“那就是時牢。”顧長明殘魂平靜道,“六十萬年的囚禁,我的肉身已到極限。那些觸須是‘時噬蟲’,以時間爲食,被它們纏上,會感到時間在加速流逝——實際上也確實如此。牢中一年,外界一瞬。”
“怎麼救?”
“需要三樣東西。”顧長明殘魂道,“第一,能斬斷時間法則的利器;第二,能修補破碎肉身的不死藥;第三,能屏蔽時噬蟲感知的‘時隱石’。這三樣東西,都在門內某處,但具置……”
“我知道。”青璃忽然開口,“我在鏡中看到過。斬時之刃在‘兵庫’,不死藥在‘丹殿’,時隱石在……‘陣閣’。”
她指向鏡面,鏡中景象變幻,展現出三個不同的空間:
第一個空間懸浮着無數神兵利器,中央一柄透明長劍散發着斬斷時間的氣息——斬時刃。
第二個空間滿是丹爐藥架,最深處一個玉瓶中裝着七彩液體——不死藥。
第三個空間布滿陣法符文,陣眼處鑲嵌着一塊不起眼的灰色石頭——時隱石。
“但要去這三個地方,必須通過‘試煉回廊’。”了塵道,“那是門內的防御機制,每一段回廊都有不同的考驗。我們三人,最好分頭行動。”
顧禮沉思片刻,點頭:“好。我去兵庫取斬時刃,了塵大師去丹殿取不死藥,青璃去陣閣取時隱石。無論成功與否,三百息後在此匯合。”
“三百息?”青璃皺眉,“太短了。試煉回廊的時間流速與外界不同,裏面三百息,外界可能只有三息,也可能有三年。”
“賭一把。”顧禮道,“鏡面倒計時還剩二百七十息,我們必須在收割程序完全啓動前回來。”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走向鏡面。心鏡感應到他們的意圖,鏡面分化出三條通道,分別通往三個方向。
顧禮踏入通往兵庫的通道。
眼前景象扭曲,再清晰時,他已置身於一片刀劍叢林。無數神兵懸浮空中,刀、槍、劍、戟、斧、鉞、鉤、叉……每一件都散發着恐怖威壓,最低也是地階上品,天階靈寶隨處可見,甚至還有幾件散發着先天靈寶氣息的至寶。
但顧禮的目光只鎖定在最中央那柄透明長劍上。
斬時刃,長約三尺,劍身透明如水晶,劍柄刻着古老的時間符文。它靜靜懸浮在那裏,周圍的時間都變得扭曲——靠近它的幾件兵器,有些鏽蝕成灰,有些煥然如新,仿佛經歷或倒退了幾千幾萬年。
“想要此刃,需過三關。”
一個渾厚的聲音響起。刀劍叢林中,無數兵器顫動,靈光匯聚,化作一個身高十丈的金屬巨人。巨人三頭六臂,每只手中都握着一件神兵,氣息赫然是元嬰巔峰!
“第一關,接我三招不死。”
金屬巨人六臂齊動,六件神兵同時斬落!刀光、劍影、槍芒、斧罡……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封鎖所有退路。
顧禮深吸一口氣,他沒有硬接,而是運轉《萬法歸藏》中的“萬法歸一”,身形化作七道虛影,每一道虛影施展一種不同的身法——儒家“步步生蓮”、釋門“縮地成寸”、道門“五行遁術”、妖族“幻影迷蹤”、魔族“血影遁”、鬼族“陰魂飄渺”、仙族“凌空虛渡”。
七道虛影從七個方向穿過攻擊網,竟毫發無損!
金屬巨人一愣:“七族身法融於一身?有意思。第二關,認出我手中六件兵器的來歷。”
它舉起六件神兵。
顧禮一一辨認:“左上手,儒家‘春秋筆’,天階中品;左下手,釋門‘降魔杵’,天階下品;中上手,道門‘太極劍’,天階上品;中下手,妖族‘萬妖爪’,天階中品;右上手,魔族‘血魂刀’,天階上品;右下手,鬼族‘哭喪棒’,天階下品。”
全部正確。
金屬巨人點頭:“第三關,告訴我,你要斬時刃何
“救人。”顧禮直視巨人,“救我父親,也救所有被此門囚禁的靈魂。”
“救人之後呢?”
“毀門。”
金屬巨人沉默良久,忽然大笑:“好!三萬年來,你是第一個敢說要毀門的人!斬時刃歸你了!”
它解體,重新化作無數神兵。斬時刃緩緩飛向顧禮,落入他手中。
入手冰涼,劍身傳來陣陣時間波動。顧禮感到自己的壽元在劍的影響下忽快忽慢,急忙運轉功法穩住。
“記住,”金屬巨人的聲音在空間中回蕩,“斬時刃只能使用三次。每一次斬斷時間,都會消耗使用者百年壽元。慎用。”
顧禮鄭重點頭,轉身離開兵庫。
回到心鏡前時,了塵和青璃已先一步返回。
了塵手中捧着一個玉瓶,瓶內七彩液體流轉——不死藥到手。
青璃則握着一塊灰色石頭,石頭表面有細密的時間符文——時隱石也取到了。
“順利嗎?”顧禮問。
了塵微笑:“丹殿的考驗是煉丹,貧僧恰好懂一些。”
青璃則苦笑:“陣閣考驗破陣,我狐族天賦幻術幫了大忙。”
三人看向鏡面倒計時:還剩一百息。
“開始吧。”顧禮走向心鏡,“父親,告訴我具體方法。”
顧長明殘魂點頭:“你們三人需站成三角陣,了塵持不死藥在左,青璃持時隱石在右,顧禮持斬時刃在前。同時將三件寶物按在鏡面上對應位置——不死藥對應‘生’,時隱石對應‘隱’,斬時刃對應‘斬’。然後,顧禮需以斬時刃斬向時牢的時間鎖鏈,了塵需在不死藥生效的瞬間將其打入我肉身,青璃需用時隱石屏蔽時噬蟲的感知。三者必須同步,誤差不能超過一瞬。”
顧禮深吸一口氣:“明白了。倒計時三十息時開始。”
三人站好位置,全神貫注。
鏡面倒計時跳動:五十息、四十息、三十息……
“就是現在!”
三人同時將寶物按在鏡面!
鏡面劇烈震動,映出時牢的景象。顧禮舉起斬時刃,對着畫面中纏繞時牢的透明鎖鏈,狠狠斬下!
“斬!”
劍光跨越空間,直接出現在時牢中,斬在時間鎖鏈上!
咔嚓——!
鎖鏈應聲而斷。
幾乎同時,了塵將玉瓶擲出,不死藥化作七彩流光,穿透鏡面,沒入顧長明肉身。青璃則將時隱石捏碎,灰色粉末灑向鏡面,形成一道屏障,時噬蟲們頓時失去目標,在原地亂轉。
時牢破碎,顧長明的肉身從中墜落。
顧禮伸手,通過心鏡的聯系,將父親肉身從鏡中拉出!
成功了!
但就在此時,機械音發出尖銳警報:
“檢測到核心囚犯逃脫!檢測到守門人違規作!啓動最高級別清除程序——召喚造物主分身!”
心鏡深處,一個巨大的漩渦形成。漩渦中,一只覆蓋着星辰圖案的手掌緩緩伸出,掌心有一只冷漠的眼睛。
眼睛睜開,看向顧禮。
只一眼,顧禮如遭萬箭穿心,七竅同時流血!
那是……造物主的注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