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午後,頭毒辣得很,熱浪滾滾撲面而來,連風都帶着熱氣,吹得人渾身發燥。
沈慕坐在書房,指尖不自覺摩挲,那冰酪入口的清甜冰涼忽然在腦海中清晰起來。
那涼意似能驅散周身燥熱,連心口的憋悶都輕了幾分。
他起身拿起折扇,默不作聲地朝着蘇記糖水鋪走去。
此時鋪內客人不少,大多是來尋涼解渴的。
蘇錦兒正忙着給客人裝糖水,額角沁出細汗,抬眼瞥見沈慕走進來,臉色一沉,當即別過臉,對着一旁的春桃低聲道:“那誰來了,你去招呼,別煩我。”
春桃順着她的目光看去,見是沈慕,心裏嘀咕了句“怎麼是他”,還是走上前,堆着笑問道:
“這位公子,您想吃點什麼?”
“咱們家有蜜杏冰酪、桂花糖水、蓮子羹,都是清熱解暑的招牌。”
沈慕目光掃過櫃台後的各式糖水,薄唇輕啓:“蜜杏冰酪。”
春桃應下,很快端來一碗。
沈慕嚐了一口,眉頭微蹙——不是那的滋味。
“換桂花糖水。”他放下勺子,語氣平淡。
春桃雖納悶,還是重新端了一碗。
沈慕淺嚐輒止,依舊搖頭:“不是。”
“那……蓮子羹?”春桃試探着問。
沈慕嚐過,依舊不是記憶中的味道。
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春桃,沉聲道:“不必換了,你鋪子裏的冰酪,每樣來一碗。”
春桃驚得瞪大眼睛,連忙擺手:“公子,咱們家冰酪有十幾種呢,您一人吃不完的!”
“無妨,上便是。”沈慕語氣不容置喙。
這話恰好被蘇錦兒聽見,她本就看沈慕不順眼,此刻更是火冒三丈,暗道:好你個沈慕,分明是來砸場子找茬的!
她氣鼓鼓地擼起袖子,轉身進了後廚,抓起桌上剩下的蜜杏、桂花、蓮子,一股腦倒進冰酪裏攪和一通,胡亂淋了些糖水,端着一碗亂七八糟的“冰酪糖水”就往沈慕那桌走。
“這位公子不是挑得很嗎?”
蘇錦兒將碗“砰”地放在桌上,眼神瞪着他,
“我這碗‘全家福冰酪’,集了鋪子裏所有口味,您嚐嚐合不合心意?”
蘇錦兒叉着腰站在桌前,瞪着沈慕,心裏還在氣他故意找茬。
自兩人相遇,她只知道這人住在對面,是墨羽閣的人,性子冷淡又古怪,連個名字都沒問過,平裏只在心裏暗暗叫他“冷面怪人”。
正僵持着。
沈慕許是不耐這僵持,抬手鬆了鬆領口系帶。
腰間原本垂着塊玄木腰牌,許是動作幅度稍大,竟從衣襟內側滑落出來,“當啷”一聲輕響桌面上。
陽光恰好斜斜打在桌面,腰牌上的刻字被照得一清二楚,
“墨羽閣 沈慕 機關監首”
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般扎進蘇錦兒眼裏。
她原本緊繃的身子猛地一僵,叉腰的手不自覺垂了下來,連帶着瞪視的目光都變了形。
蘇錦兒下意識湊近兩步,死死盯着那腰牌上的“沈慕”二字,呼吸都跟着亂了,聲音發顫:“你……你是沈慕?”
沈慕垂眸瞥了眼掉落的腰牌,神色未變,只抬眸看她,微微頷首。
“就是那個……那個憑一手精妙機關術,造出能載人飛天的‘凌雲鳶’,大名鼎鼎的墨羽閣機關監首沈慕?”
蘇錦兒攥緊了裙擺,指節泛白,滿臉的震驚與不敢置信。
她早聽聞墨羽閣有位年少成名的監首,技藝通天,卻萬萬沒想到,竟就是眼前這個總讓她“倒黴”的冷面怪人!
一旁的春桃也驚得捂住了嘴,湊到蘇錦兒耳邊小聲道:“錦兒姐,原來他就是傳說中的沈監首!”
蘇錦兒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難怪那看到的機關翼,那般精巧罕見……所有疑點瞬間串聯成線。
她看着眼前的沈慕,一時竟忘了生氣,神色訥訥。
她只知道他是墨羽閣的,卻從沒想着……他就是那個沈慕啊。
蘇錦兒看着腰牌上的字,想起過往誤以爲他找茬,還故意弄了碗亂燉冰酪給他,臉頰瞬間發燙。
心裏暗暗懊惱:原來他就是墨羽閣大名鼎鼎的沈慕,這麼挑剔,怕是真在找特定的口味,倒是我錯怪他了。
她正愣神不解,對面的沈慕卻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那碗“全家福冰酪”。
入口瞬間,冰涼清甜中夾雜着多種食材的香氣,竟與那記憶中的滋味隱隱重合。
他眸色微動,抬眼看向蘇錦兒,嘴角竟緩緩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
這一笑,如同冰雪初融,看得蘇錦兒心頭猛地一跳,整個人都僵住了。
沈慕放下勺子,對着一旁的秦風示意了一下。
秦風立刻會意,上前結了賬。
沈慕起身,朝蘇錦兒微微頷首,便轉身離開了糖水鋪。
直到沈慕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蘇錦兒還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腦海裏反復回放着他方才的笑容,臉頰微燙,心跳得飛快。
春桃湊過來戳了戳她的胳膊:“錦兒姐,你發什麼呆呢?沈公子都走好久了。”
蘇錦兒猛地回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支支吾吾道:“沒、沒什麼……。”
蘇錦兒望着沈慕離去的方向,心跳仍有些不穩。
春桃卻忽然拽了拽她的衣袖,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道:
“小姐,方才我仔細瞧了沈公子的面相,再結合他的行事,越想越覺得他就是壁水貐!”
蘇錦兒回過神,疑惑道:“壁水貐?”
“那是什麼星宿?”
“這您就不知道了吧!”
春桃一臉嚴肅,“書裏說過,壁水貐清冷孤高,性子偏執,最是難琢磨。”
“而心月狐,熱情爽朗,這倆星宿湊在一起,那就是天生的相生相克,輕易碰不得!”
蘇錦兒皺了皺眉:“哪有這麼玄乎?”
“怎麼沒有!”
春桃急着辯解,“您瞧,您倆一見面就鬧別扭,您越跟他對着,他越擰着來。”
“依我看,往後您可得順着他些,別再跟他硬碰硬,不然指不定還會鬧出什麼事來!”
蘇錦兒想起方才沈慕那抹罕見的笑容,又想起他竟是大名鼎鼎的機關監首,心裏莫名有些發慌,嘴上卻嘴硬道:“誰要順着他,我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