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發布的解除婚約聲明,像一塊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過後,水面似乎恢復了平靜。
周雲庭自始至終沒有來找我解釋,這在我的意料之中。他那樣驕傲的人,大概覺得任何解釋都是徒勞,或者,他本不屑於向我解釋。
子照常過着,直到我爸媽從外地采風回來。
琳琳阿姨雷厲風行,立刻安排了飯店,舉行認親儀式,也順便讓我父母安心。她堅持要辦得正式而溫馨,像是要借此彌補些什麼。
包廂裏,氣氛微妙。最生氣的人是我爸。在他心裏,我是他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小公主,不容許任何人欺負。
見到周雲庭進來,他臉色瞬間沉下,全程當他是透明人,連一個眼神都欠奉。琳琳阿姨也繃着臉,不怎麼搭理自己兒子,只顧着拉我媽媽和我的手說話,語氣親熱又帶着歉意,反復說着“以後曉祁就是我親閨女”。
至於我媽媽和周叔叔,態度則平和許多。媽媽了解我的性子,知道我做出了決定便不會回頭,她更關心我是否真的放下了。周叔叔則帶着中年男人特有的圓融,試圖緩和氣氛,與周雲庭正常地打了招呼,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認親儀式簡單卻鄭重。我改口叫琳琳阿姨“媽”,她紅着眼眶塞給我一個厚厚的紅包和一套價值不菲的珠寶。我看着滿桌的親人,爸爸餘怒未消,媽媽溫柔支持,媽真心疼愛,周叔叔努力調和……唯獨他,周雲庭,坐在角落,像一座孤島,與這片看似和諧的熱鬧格格不入。
儀式結束,大家陸續起身準備離開。我去了一趟洗手間,剛整理好儀容走出來,就在走廊拐角處,被一個高大的身影攔住了去路。
是周雲庭。
他顯然等在這裏有一會兒了,身上還帶着淡淡的煙味。走廊燈光昏暗,勾勒出他緊繃的下頜線。他目光沉沉,像不見底的深潭,直直地鎖住我。
“爲什麼不找我?”他開口,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質問。
心髒,很不爭氣地,猛地漏跳了一拍。這張臉,這個人,是我愛了整個青春歲月的人啊。即使到了此刻,近距離看着他,嗅到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氣息,那份刻入骨髓的習慣性心動,依然會本能地蘇醒。
但我很快壓下了那瞬間的悸動。我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我和你之間,沒什麼好說的了。”
說完,我側身想從他旁邊繞過去。
他卻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很大,帶着不容掙脫的強勢。他的指尖微涼,觸感卻像烙鐵一樣燙人。
“魏曉祁,”他幾乎是咬着牙,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是你先招惹我的!纏着我,追着我跑了十二年,現在你說抽身就抽身?!”
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種被冒犯的、難以置信的憤怒,仿佛我的離開,是對他某種所有權的挑釁。
這句話像一刺,精準地扎進了我心裏最痛、卻也最清醒的地方。我沒有回頭,只是看着前方走廊盡頭隱約的光亮,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回應:
“是你,慢慢將我推走的。”
說完,我用力甩開他的手。這一次,他或許是被我話語裏的決絕釘住了,或許是一時怔忡,竟然讓我輕易掙脫了。
我沒有再看他一眼,挺直脊背,朝着燈光的方向,朝着等我匯合的爸媽和媽走去。
走廊很短,幾步就走到了盡頭。身後那道灼熱的視線仿佛要在我背上燒出兩個洞來。
但我知道,我不會再回頭了。
有些路,走錯了十二年,幡然醒悟後,每一步離開,都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