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去找周雲庭談分手。
事實上,回顧這十二年,所謂的“戀愛”甚至“訂婚”,都像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訂婚,是琳琳阿姨滿心歡喜提出的,他當時只是坐在旁邊,既沒有反對,也沒有流露出多少喜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默許。
如今想來,那不過是他懶得拂逆母親心意,或者,是覺得到了年紀,找個知知底、家世相當的人完成婚姻這項任務,而我一直在他身邊,最爲省事方便。
曾經,我將他視若星辰,覺得他的一切都閃耀着與衆不同的光芒。可現在,我忽然明白了那個道理——櫻花樹下站誰都美麗,人會因爲自己的愛意而給對方鍍上金身。
我愛他,所以他的一切冷淡、疏離,在我眼裏都成了獨特的魅力。可一旦我不愛了,抽身離去,他才驚覺地發現,他周雲庭,在我魏曉祁這裏,也就什麼都不是了。
說起來,我甚至要感謝莊琦。是她那場急不可耐的、帶着算計的登場,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猛地割開了我自欺欺人多年的膿瘡,雖然痛徹心扉,卻也讓我徹底看清了現實,獲得了新生。
周家官網發布的解除婚約聲明,簡潔、體面,將原因歸結爲“雙方因感情觀念及未來發展路徑不同,經慎重考慮,和平解除婚約”。聲明一出,在我們這個圈子裏自然引起了不小的波瀾。
周雲庭是在聲明發布後,才從孫銘那裏得知了莊琦找過我的事情。
他在公司頂層那間可以俯瞰全城的辦公室裏,見了莊琦。
氣氛與他之前在花店裏感受到的輕鬆愜意截然不同。巨大的辦公桌後,周雲庭面色沉冷,眼神裏是莊琦從未見過的銳利和壓迫感。
“你去找她了?”他開口,聲音沒有一絲溫度,“誰給你的膽子?你又用什麼身份去找她?”
莊琦被他突如其來的威壓嚇得臉色發白,來時路上反復練習的說辭全都堵在了喉嚨裏。
她試圖用眼淚和委屈蒙混過關,聲音帶着顫:“我……我只是覺得,雲庭,你是喜歡我的,所以我們……”
“首先,”周雲庭毫不客氣地打斷她,語氣冰冷如鐵,“我和你之間,什麼都沒有。那些花,那些閒聊,不代表任何意義。”他站起身,一步步走近,居高臨下地看着她,那目光幾乎要將她凍結,“其次,即使我和她之間有什麼問題,也輪不到你,一個外人,去作賤她、迫她。你算個什麼東西?”
最後那句話,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和狠厲,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莊琦臉上。
她徹底懵了,眼淚凝固在眼眶裏,不敢相信這個此刻看起來無比陌生的男人,和之前在花店裏那個安靜聽她說話、眉宇間帶着一絲疲憊和柔和的是同一個人。
她被保安“請”出了周氏大樓,失魂落魄。她想不明白,明明他對自己是不同的,明明他每次來花店,眼神裏都有欣賞和放鬆,爲什麼一觸及到魏曉祁,他就變得如此冷酷無情?
而且,這次來找魏曉祁攤牌,也是她那個嗜賭如命的父親,不知從哪裏得知了周雲庭的真實身份,着她來“爭取”,甚至幻想着能借此從周雲庭這裏弄到一筆錢還賭債。現在,一切都搞砸了,回去少不了父親的一頓打罵。
辦公室裏,周雲庭煩躁地鬆了鬆領帶。
“孫銘,去查!莊琦爲什麼會突然去找曉祁,背後有沒有人指使,我要知道所有細節!”
調查結果很快出來。莊琦那個父親,不僅爛賭,還因在賭場與人爭執,打架致人重傷殘疾,正被警方通緝。
莊琦來找來,既有她自己的癡心妄想,也確實有她父親攛掇想借此攀附周家、解決麻煩的因素。
最終,周雲庭放過了莊琦本人。畢竟,她確實在某個時刻,用她那廉價的樂觀,短暫地麻痹過他的神經。但他也沒有手軟。莊琦父親很快落網,證據確鑿,等待他的將是漫長的牢獄之災。這或許,也算是另一種形式的“解決”了。
周雲庭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燈火在他腳下蔓延。他處理了莊琦,懲戒了她背後的麻煩,似乎清理了導致這場婚約破裂的直接導火索。
可他心裏清楚,有些東西,從他默許莊琦的存在、一次次走向那家花店開始,從他一次次忽略曉祁的等待和付出開始,就已經徹底碎裂了。而曉祁那句“我答應你”(離開他),和琳琳阿姨發布的解除聲明,更是將他釘在了被動和難堪的十字架上。
他以爲掌控着一切,卻最終發現,那個一直追着他跑的女孩,在轉身離開時,可以如此決絕,連一個解釋、一個質問的機會,都不再給他。
而他,甚至連憤怒的資格,都顯得有些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