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統領巡營帶來的短暫波瀾,很快便被日復一日的枯燥操練所淹沒。
新兵的日子,仿佛被浸泡在汗水與塵土之中,單調得令人麻木。天未亮便被銅鉦聲粗暴喚醒,然後是沒完沒了的隊列、奔跑、格擋、突刺…直到日頭西沉,渾身散架般地癱倒在堅硬的鋪板上。夥食依舊是寡淡的粥和硌牙的粗餅,僅能果腹。
然而,在這看似千篇一律的磨礪中,細微的差異開始悄然顯現。
這一日的操練科目是五裏負重折返跑。每人背負二十斤的沙袋,在校場與遠處一座矮丘之間來回奔跑。教頭站在起點,面無表情地記錄着每人往返的次數。
號令一下,新兵們便爭先恐後地沖了出去。王三仗着身強力壯,一馬當先,試圖在最初就確立優勢。陳石頭也不甘示弱,悶着頭奮力追趕,沉重的腳步聲咚咚作響。大多數人都憋着一股勁,想要在教頭面前露臉,呼吸很快就變得粗重紊亂起來。
林縛卻並未急於沖刺。他調整好肩頭沙袋的位置,以一種相對均勻的速度起跑,目光平靜地落在前方同伴們起伏不定的後背上。
他注意到,沖在最前面的王三,步伐雖大,但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在過度消耗體力。幾個平時喜歡偷奸耍滑的新兵,跑出不到一裏地便開始腳步虛浮,張着嘴大口喘氣,臉色發白。
而他自己的呼吸,則刻意保持着一種父親曾教過的、悠長而深沉的節奏——吸氣時默數三步,呼氣時再數三步,將氣息盡可能沉入丹田。這種方法無法讓他瞬間爆發,卻能讓體力消耗得更爲緩慢持久。
父親說過,在邊地,很多時候活下來不是靠跑得最快,而是靠能跑得更遠。
果然,第一個折返點過後,情況開始變化。
全力沖刺的王三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汗水浸透了他的後背,每一次呼吸都帶着嘶啞的聲響。那幾個一開始就跑得太猛的,更是如同被抽掉了骨頭,幾乎是在拖着腿前行。
陳石頭依舊憑着一股蠻力在堅持,但步伐已見沉重,呼哧呼哧的喘氣聲隔老遠都能聽見。
林縛則依舊保持着原有的節奏,甚至利用折返轉身的片刻,極快地調整了一下呼吸。他的額角也有汗水滲出,但氣息卻遠比其他人平穩。他開始一個一個地超越那些後力不濟的同伴,步伐穩定,如同不知疲倦的沙地胡狼。
高台上,原本只是例行公事監督的趙虎,目光再次落到了林縛身上。他抱着胳膊,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着臂甲。
他看得分明,那少年並非體力遠超旁人,而是用一種極其老道的方式在分配着自己的力量。那種呼吸的節奏,那種對步伐的控制,絕非一個普通新兵所能掌握,更像是…久經沙場的老兵油子才會琢磨出的保命竅門。
“有點意思。”趙虎低聲自語,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
當教頭終於敲響代表訓練結束的銅鑼時,大部分新兵幾乎是在聽到鑼聲的瞬間就癱軟在地,貪婪地呼吸着空氣,連手指都不想動彈。
王三的成績不錯,仍是前列,但他雙手撐着膝蓋,渾身溼透,臉色潮紅,顯然消耗極大。陳石頭也勉強完成了規定次數,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話都說不出來。
林縛是少數幾個還能站着的人之一。他解開沙袋,輕輕放在地上,然後走到水桶邊,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迫不及待地猛灌,而是小口小口地啜飲,讓清水慢慢滋潤幹渴的喉嚨。
教頭開始唱報成績。當念到林縛的名字和次數時,周圍響起幾聲低低的驚呼。他的次數並非最多,但所有人都記得他起跑時並不突出,卻能後來居上,且完成後狀態遠好於旁人。
王三喘勻了氣,聽到周圍的議論,臉色陰沉地瞥了林縛一眼,鼻腔裏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哼,裝模作樣,取巧罷了!”但他眼神裏那絲未能完全掩飾的驚疑,卻出賣了他的真實想法。
陳石頭則掙扎着爬起來,湊到林縛身邊,由衷地佩服道:“林大哥,你真厲害!跑完了跟沒事人似的,怎麼…怎麼練的?”
林縛看了看他,又掃了一眼周圍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低聲道:“沒什麼訣竅,就是穩住氣,別一開始就把力氣用光。邊地路長,得省着點用。”
他的話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入不遠處趙虎的耳中。
趙虎沒有走過來,他只是遠遠地看着那個沉靜得與年齡不符的少年,目光深邃。
“穩住氣…省着點用…”他重復着這幾個字,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更深的探究。這不像是一個十七歲少年該有的心性,倒像是個在鬼門關前打過轉的人。
他招來教頭,低聲吩咐了幾句。教頭臉上閃過一絲訝異,但還是點頭領命。
下午的操練內容變成了辨識輿圖與方位判斷。教頭在地上用石灰粗略畫了周邊區域的地形,標注了幾個烽燧和重要地標,然後隨意指着一個點,要求新兵快速說出自身方位以及通往另一地標的最近路徑。
這對大多來自內地、識字都不多的新兵而言,無疑是極大的難題。許多人抓耳撓腮,支支吾吾,指出的路徑不是繞遠就是根本不通。
輪到林縛時,他走到圖前,目光迅速掃過那簡陋的線條和標記,幾乎沒有停頓,便清晰答道:“此處在狼牙山東麓,若往黑水烽燧,應沿幹河床向西北行三裏,避開流沙區,雖多走半裏,但安全快捷。”
教頭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林縛不僅答得快,連避開流沙區這種細節都知道。那流沙區是老兵口口相傳的經驗,並未標注在這簡易圖上。
“你如何知道流沙區?”教頭忍不住問。
林縛平靜回答:“上次出哨偵查時觀察過,那片沙地顏色略深,植被稀疏,且有獸骨陷落痕跡。”
教頭啞然。
站在後面的趙虎,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贊許。他不再停留,轉身帶着親兵離去,仿佛只是偶然路過。
但在他心裏,那個名叫林縛的戍卒之子的形象,已不再模糊。這份遠超常人的冷靜、觀察力和對邊地環境的敏銳,絕非尋常。結合他父親林仲的出身和結局,趙虎隱約感覺到,這蒼狼營裏,或許真要出一條不一樣的狼崽子了。
風依舊刮着,卷起地上的石灰粉末,模糊了那幅簡陋的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