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將校場染成一片昏黃,白日的酷熱漸漸散去,只留下被踩踏得堅實的土地蒸騰着微弱的熱氣。操練的號聲早已停歇,大部分新兵拖着疲憊的身軀返回營帳,或癱倒休息,或爭搶着去喝那所剩無幾的涼水。
校場的一角卻仍傳來規律的、沉悶的擊打聲。
林縛和陳石頭沒有回去。兩人趁着這段難得的自由時間,留了下來,各自拿着一柄訓練用的木制兵器——林縛是長槍,陳石頭則是一把厚重的長柄斧。
“石頭,再來。”林縛雙手持槍,槍尖斜指地面,目光專注地看着對面的陳石頭。
陳石頭甕聲應了一句,雙手緊握木斧,低喝一聲,踏步上前,掄圓了膀子就是一記勢大力沉的劈砍!那力道剛猛無比,帶起呼呼的風聲,仿佛面前就算是一塊頑石,也能被他一斧劈開。
林縛沒有硬接。他深知陳石頭的氣力遠勝自己,硬碰硬絕非明智之舉。就在木斧即將臨頭的瞬間,他腳步一錯,身體如柳絮般向側後方滑開半步,同時手中木槍不是格擋,而是順勢一遞,槍杆精準地搭在陳石頭劈下的斧柄之上,輕輕一引一卸。
“嘭!”
陳石頭這勢在必得的一斧,因這巧妙的一帶,力道頓時偏了幾分,重重地砸在旁邊的空地上,濺起一小蓬塵土。他自己也因用力過猛又打了個空,腳下踉蹌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哎喲!”陳石頭穩住身形,撓了撓頭,看着地上被自己砸出的小坑,有些懊惱,“又打空了…林大哥,你躲得太快了。”
林縛收回木槍,搖了搖頭:“不是躲。你的力氣大是優勢,但不能只會用死力。一斧劈空,自己先亂了陣腳,若在戰場上,敵人早已趁隙攻來了。”
他走到陳石頭身邊,指着他的斧頭:“劈砍時,手腕要活,留三分力隨時變招。步子也要穩,發力在腰,不在膀子。”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着發力的軌跡。
陳石頭聽得似懂非懂,但還是努力地點頭,模仿着林縛的動作,只是他那龐大的身軀做這些精細調整,顯得格外笨拙和滑稽。
林縛看着他,心中微微一動。他想起父親曾說過,善用兵者,當知人善任,揚長避短。石頭力氣冠絕全營,但靈巧不足,強求他練就精妙招式反而事倍功半。
“石頭,你過來。”林縛招手,將他帶到校場邊緣放置訓練器械的地方。那裏堆放着一些破損或閒置的兵器甲胄。
林縛從中撿起一面邊緣有些變形的包鐵木盾,又找到一柄斷了槍頭的長杆。“你試試,一手持盾,一手握這杆子。”
陳石頭依言照做。那面沉重的木盾在他手中仿佛輕若無物,而那根長杆在他手裏,更像是一根短棍。
林縛退開幾步,撿起幾塊散落的小石子。“我來攻,你只管用盾擋,看準了,再用杆子掃我下盤。”
說完,林縛手腕一抖,石子接連飛出,分別射向陳石頭的面門、胸腹和小腿。
陳石頭下意識地舉起木盾,只聽得“啪、啪”幾聲,石子盡數被寬大的盾面擋住。幾乎在同時,他根據林縛的指令,看準林縛靠近,低吼一聲,手中長杆貼着地皮猛地一掃!雖然毫無章法,但那力量和範圍,足以將逼近的敵人掃倒。
林縛早已躍開,眼中卻露出一絲贊許:“對,就是這樣!不必追求復雜的招式,你的優勢就是這一力降十會。在戰場上,你便做一面移動的壁壘,負責抵擋正面沖擊,爲身後的兄弟創造機會。”
陳石頭看着手裏的盾和杆,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他似乎終於找到了適合自己的方式,不再糾結於那些怎麼學也學不像的靈巧動作,而是專注於自己最擅長的力量與防御。
“我懂了!林大哥!”他興奮地揮了揮盾牌,發出沉悶的響聲,“我就擋在前面,誰過來我就撞誰、掃誰!”
林縛點點頭:“但要記住,盾不是死擋,要看準箭矢和刀劍來的方向。掃擊也要看準時機,不可胡亂浪費力氣。”他耐心地糾正着陳石頭一些細微的姿勢和發力方式。
接下來的練習,變得順暢了許多。林縛不再一味閃避,而是開始模擬不同的攻擊方式,引導陳石頭如何更有效地運用盾牌格擋和進行反擊。陳石頭也逐漸進入狀態,吼聲連連,雖然動作依舊大開大闔,卻多了幾分章法和節奏感。校場上不斷響起“嘭嘭”的盾牌格擋聲和長杆破風的呼嘯。
兩人一個靈巧如風,一個沉穩如山,一攻一守,竟漸漸磨合出幾分難得的默契。
不知何時,趙虎的身影又悄然出現在校場邊緣的一處陰影裏。他沒有帶親兵,獨自抱着胳膊,默默注視着遠處那對正在刻苦磨合的少年。
他看到林縛如何一次次不厭其煩地示範、講解,看到陳石頭如何從最初的笨拙慌亂到逐漸找到節奏。他的目光尤其在林縛身上停留良久,看着他那與年齡不符的耐心和戰術眼光。
“揚長避短,因材施教…”趙虎低聲自語,粗糙的手指輕輕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林仲那老家夥,倒是生了個好兒子,也教了個好兒子…”
他並沒有上前打擾,只是看了一會兒,便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轉身離去,融入了漸深的暮色之中。仿佛他只是偶然路過,而那片校場角落中發生的微小進步,不過是邊軍營壘中日復一日的尋常一景。
但對於林縛和陳石頭而言,這個黃昏的磨合卻意義非凡。它不僅僅是對戰鬥技巧的提升,更是一種信任和依賴的初步建立。
當最後一點天光消失在地平線,兩人終於停下,渾身都被汗水浸透。
陳石頭喘着粗氣,臉上卻帶着前所未有的興奮和滿足:“林大哥,以後…以後我就跟你這樣練!我給你擋刀,你…你幫我揍他們!”
林縛看着他那憨直的笑容,也難得地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他拍了拍陳石頭結實的胳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