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房風波後的第二天,丙字營的氣氛明顯不同了。
清晨列隊時,再沒人敢故意擠撞林縛和陳石頭。王三和他那兩個一瘸一拐的跟班站在隊伍最後面,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卻罕見地沒有交頭接耳,只是偶爾投向林縛的目光,帶着毫不掩飾的怨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林縛對此視若無睹。他依舊站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仿佛昨日什麼都沒發生。陳石頭則挺直了腰板,站在林縛身側,臉上帶着一種與有榮焉的神氣,連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操練的內容換成了基礎的兵器格擋。教頭演示着用木刀格開正面劈砍的動作,要求新兵兩人一組練習。大多數新兵的動作都顯得笨拙而僵硬,木刀碰撞的聲音雜亂無章。
輪到林縛和王三的一個跟班對練時,那跟班明顯有些畏縮,出刀軟綿無力。林縛並未因昨日勝了而輕視,依舊嚴格按照教頭演示的動作,格擋、卸力、反擊,一絲不苟,將對方每一次無力的劈砍都當作真正的攻擊來應對。幾個回合下來,他那精準而高效的格擋動作,甚至引得附近幾個小組的新兵都偷偷側目。
教頭抱着胳膊在場中巡視,看到林縛這邊,腳步微微停頓,鼻腔裏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就在操練接近尾聲,衆人皆已汗流浹背、氣喘籲籲之時,校場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不尋常的動靜。
幾名親兵簇擁着一人,正大步流星地朝新兵操練場走來。
來人約莫三十五六年紀,身材不算特別高大,卻異常精悍。一身擦得鋥亮的黑色皮甲,肩吞是猙獰的狼首,腰挎一柄厚背環首刀,刀鞘上布滿斑駁的劃痕,顯是久經戰陣。他面容粗獷,下頜線硬朗,一雙眼睛銳利如鷹,顧盼之間自帶一股沙場磨礪出的肅殺之氣。他步履沉穩,每一步都仿佛丈量過,踩在沙土地上,悄無聲息,卻帶着千鈞重壓。
原本還有些散漫的教頭臉色一肅,立刻挺直腰板,小跑着迎了上去,抱拳行禮:“趙統領!”
來人正是蒼狼營負責新兵操練與邊防巡哨的小隊統領,趙虎。
趙虎隨意地擺了擺手,目光卻如同實質般掃過整個校場。新兵們在這目光的壓迫下,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紛紛停下動作,下意識地挺直了本就酸軟的腰背,場內一時間落針可聞。
他的視線緩緩移動,掠過一張張或緊張、或茫然、或帶着諂媚意味的年輕面孔,大多一觸即收,並未停留。這些新兵蛋子的青澀和怯懦,他見得太多。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林縛身上。
趙虎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在一群或因緊張而僵硬、或因疲憊而佝僂的新兵中,那個少年站得異常挺直。汗水沿着他的額角滑落,但他握持木刀的手臂依舊穩定,眼神平靜地回望着自己,沒有躲閃,也沒有常見的敬畏或討好,只有一種近乎淡漠的專注,仿佛剛才那場枯燥的操練遠比自己的到來更值得關注。
趙虎停下腳步,轉向教頭,聲音低沉而沙啞,帶着邊地風沙磨礪出的粗糲:“這批苗子怎麼樣?”
教頭連忙躬身回答:“回統領,大多還需打磨,有幾個還算伶俐。”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王三的方向,王三立刻努力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趙虎卻仿佛沒看見,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林縛身上,直接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安靜的校場:“你,出列。”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林縛身上。
林縛神色不變,依言上前一步,抱拳:“戍卒林縛。”
“林縛?”趙虎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回憶什麼,“哪兒人?爲何從軍?”
“北涼郡,林家莊人。”林縛的聲音平穩,“頂替父職,戍邊從軍。”
“父職?”趙虎的眼神銳利起來,“你父親是?”
“戍卒林仲。”林縛答道,聲音裏聽不出波瀾,“上月戰歿於黑風坳。”
校場上響起幾聲細微的抽氣聲。黑風坳那場小規模遭遇戰的慘烈,不少人都聽說過。
趙虎沉默了。他盯着林縛,那雙鷹目裏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似是惋惜,又似是了然。他上下打量了林縛一番,目光在他那件明顯不合身的舊皮甲和腰間那柄卷刃的制式腰刀上停留了一瞬。
“林仲……”他低聲咀嚼着這個名字,像是想起了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只是道:“操練刻苦些,邊地不養閒人,更不養廢物。想要活命,就得自己把骨頭練硬。”
“是。”林縛應道,依舊言簡意賅。
趙虎不再看他,轉身對教頭吩咐了幾句加強夜哨巡查的事宜,便帶着親兵轉身離去,來得突然,去得也幹脆,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的一次巡視。
直到他那黑色的背影消失在營帳拐角,校場上凝固的氣氛才驟然鬆弛下來,響起一片如釋重負的吐氣聲。
教頭抹了把額頭上不存在的汗,清了清嗓子,剛想說話,王三就湊了上來,臉上堆着笑:“教頭,趙統領是不是看上咱這隊的……”
“滾回去站好!”教頭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打斷了他的諂媚,“統領也是你能嚼舌根的?繼續操練!”
王三碰了一鼻子灰,訕訕地退回隊伍,臉色更加難看。
陳石頭則悄悄蹭到林縛身邊,壓低聲音,難掩興奮:“林大哥,趙統領好像特別注意你!他是不是要提拔你啊?”
林縛望着趙虎離去的方向,緩緩搖了搖頭。他想起趙虎聽到父親名字時那一閃而過的眼神,那絕非簡單的同情或賞識。
“不知道。”他低聲回道,重新握緊了手中的木刀,“練好我們自己的就行。”
他隱隱覺得,這位趙統領的突然關注,或許與他那位戰死在黑風坳的父親有關。這背後,似乎藏着什麼他還未能觸及的隱秘。
風卷着沙塵掠過校場,吹動着少年們汗溼的衣襟。一場看似尋常的巡營,卻在林縛心中投下了一顆不大不小的石子,漣漪悄然蕩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