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冰冷的露水凝結在枯黃的草莖上,折射着熹微的晨光。蒼狼營的營門在一聲沉悶的吱呀聲中緩緩打開,一隊十人的新兵魚貫而出,踏入營外那片廣袤而陌生的邊地。
林縛走在隊伍靠前的位置,皮甲下的肌肉微微繃緊。這是他第一次正式出哨偵查,任務並不復雜:沿預定路線巡視營外十裏範圍,記錄地形地貌,留意任何異常動靜,日落前必須返回。
帶隊的是個姓孫的老兵,面色黧黑,沉默寡言,只在下令出發時簡短地說了句“跟緊,別掉隊,眼睛放亮”,便不再多言。王三和他的兩個跟班也在隊伍裏,臉上帶着幾分不耐煩,顯然對這種枯燥的巡邏任務提不起興致。陳石頭則緊緊跟在林縛身後,一雙大眼警惕地掃視着四周,手裏下意識地握緊了那根充當武器的硬木長杆。
離了營門的庇護,邊地的蒼茫與肅殺瞬間撲面而來。視野所及,是連綿起伏的土黃色丘陵,稀疏的耐旱灌木頑強地扎根在沙石之間,更遠處,則是隱約可見的、如同巨人脊背般隆起的山脈輪廓。風毫無遮擋地吹過,帶着遠比營內更刺骨的寒意和沙塵,刮得人臉頰生疼。
孫老兵腳步很快,幾乎不停留,只偶爾停下,用刀鞘在某塊岩石或一叢特殊的荊棘上刻下一個簡單的標記。新兵們默不作聲地跟着,隊伍在曠野中拉成一條稀疏的線。
林縛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只是埋頭趕路。他的目光如同鷹隼般,不斷掃過沿途的一切。他注意到地面上的土質在細微變化,從堅硬的沙礫地逐漸變爲更鬆軟的沙土;他留意到遠處一小片灌木叢不自然地晃動了一下,很快又歸於平靜,可能只是沙狐或野兔;他默記着沿途可供藏匿或設伏的地形——幾處隆起的土丘、幹涸的河床拐角、以及一片風化的怪石林。
“看什麼看,快點走!這鬼地方除了沙子就是石頭,有什麼好看的!”王三的一個跟班見林縛不時停下觀察,忍不住低聲抱怨了一句。
林縛沒有理會,他的注意力被前方地面上一片略顯凌亂的痕跡吸引了。他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撥開表面的浮沙。
“幹什麼呢?磨磨蹭蹭!”孫老兵回頭,皺眉喝道。
“這裏有腳印。”林縛抬起頭,平靜地說道。
衆人聞言都圍了過來。只見被林縛清理開的地面上,赫然呈現出幾個模糊但確鑿無疑的腳印!腳印頗深,朝向雜亂,似乎有人曾在此短暫停留或徘徊。
孫老兵的臉色嚴肅起來,他蹲下來仔細查看,甚至湊近嗅了嗅:“不是我們的制式軍靴…鞋底紋路不一樣,更深,更雜亂。是匈奴斥候慣穿的皮靴。”他站起身,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時間不長,大概一兩天內。人數…不少於三個。”
隊伍裏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新兵們下意識地握緊了武器,有些慌亂地四處張望,仿佛那些看不見的匈奴斥候隨時會從某個角落撲出來。
王三強自鎮定,嗤笑道:“幾個腳印而已,說不定早就跑遠了,瞧你們嚇的!”
林縛卻指着腳印延伸的方向和旁邊一處被輕微踩踏過的灌木:“他們往東北方向去了。看這灌木折斷的痕跡很新,可能離開不久,或者…還在附近。”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讓衆人脊背莫名一涼。
孫老兵深深看了林縛一眼,點了點頭:“小子,眼力不錯。”他不再耽擱,立刻下令,“兩人一組,散開警戒!注意東北方向,保持距離,別弄出太大動靜!”
隊伍立刻呈一個鬆散的扇形向前緩慢推進,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心髒怦怦直跳。陳石頭更是亦步亦趨地跟在林縛身邊,瞪大了眼睛,連大氣都不敢喘。
林縛一邊移動,一邊繼續着他的觀察。他注意到一塊岩石背陰處有少許灰燼,用手一探,早已冰冷;在一處沙坡上,他發現了幾粒不屬於本地牲口的、較爲粗大的糞便;他甚至根據風化和痕跡,大致判斷出那些匈奴斥候可能潛伏觀察營區動向的最佳位置。
這些細節,他都默默記在心裏。
後續的路程沒有再發現新的蹤跡,那幾名匈奴斥候似乎真的已經離去。但整個隊伍的氣氛已經完全不同,最初的散漫和無聊被一種繃緊的警惕所取代。每個人都真切地感受到,戰爭並非營中操練的模擬,死亡和危險就潛伏在這片看似荒蕪的土地上,無聲無息。
日落前,小隊安全返回蒼狼營。
營門口,孫老兵讓其他人解散,唯獨叫住了林縛。“你,跟我去向趙統領回話。”
在趙虎的營帳內,孫老兵簡要匯報了發現匈奴斥候腳印的情況。趙虎聽着,面色沉靜,手指無意識地敲打着桌面。
匯報完畢,孫老兵頓了頓,補充道:“統領,這次多虧了這小子,”他指了指身旁的林縛,“眼神毒,心也細,是他先發現的腳印,還看出了不少門道。”
趙虎的目光轉向林縛,帶着審視:“哦?你都看出了什麼?”
林縛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將自己沿途觀察到的一切清晰道來:土質的變化、可能的藏身點、灰燼和糞便的細節、以及對方可能進行觀察的方位推斷…條理清晰,細節詳實,遠超一個初次出哨新兵該有的範疇。
趙虎靜靜地聽着,臉上看不出喜怒,直到林縛說完,他才緩緩開口:“這些,也是你爹教的?”
林縛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家父曾說,邊地巡哨,眼要毒,心要細,沙礫之下或許就藏着殺機。”
趙虎凝視他片刻,揮了揮手:“知道了。下去吧。”
林縛行禮退出。
帳內,趙虎對孫老兵淡淡道:“這次任務記錄,功勞記上他一筆。另外,下次出哨,可以讓他試着帶一小段路。”
孫老兵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立刻領命:“是,統領!”
帳外,夕陽將林縛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回頭望了一眼蒼茫的營外曠野,那裏潛藏的危險與父親留下的教誨交織在一起。他知道,這只是開始。邊地的第一課,他及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