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北鎮撫司,是應天府裏人人害怕的地方。
高牆把它跟外面的秦淮河徹底隔開,投下的陰影又濃又重,連太陽都照不進來。空氣裏總是飄着一股血腥、爛稻草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兒,怎麼也散不掉。
這會兒,北鎮撫司最裏面的詔獄,氣氛比平時還要壓抑。
沈煉坐在太師椅上,臉色很不好看,手指下意識的摸着腰間繡春刀的鯊魚皮刀鞘。他的腳邊,一灘水漬剛被沖過,但地上還是能看出暗紅色。
從刑部搶來案子已經過了半天。
這半天裏,他用錦衣衛最快、最直接的法子,把他覺得有嫌疑的人,都“請”進了這個鬼地方。
跟柳如煙有仇的另一個花魁的後台,城南的錢莊老板;給柳如煙花過大錢,但被拒絕了的富家公子;還有媚香樓裏被柳如煙罰過的幾個下人。
烙鐵、水刑、老虎凳。
詔獄裏的各種刑具,沈煉挨個給這些人試了幾遍。
剛開始,他拿到了幾十份不一樣的“口供”。有人哭着承認自己了柳如煙,因爲她嫌他給的錢少;有人招認是自己的,因爲嫉妒她搶走了所有客人。
可是,沈煉派人去核實這些口供的時候,發現沒一個對得上。
錢莊老板那天晚上,正跟戶部的一個侍郎在自己家喝酒,幾十個下人都能作證。
富家公子則在城西的大酒樓請朋友吃飯,幾十個人看着他喝多了,被人抬回了家。
至於那些下人,連媚香樓的大門都沒出過。
調查進行不下去了。
只有一個人沈煉沒用大刑,就是漢王府的長史,李謙。
這倒不是沈煉心軟了,主要是對方身份太特殊。漢王朱高煦是皇上喜歡的兒子,手裏有兵權。沒有實打實的證據,就算是錦衣衛,也不能隨便動王府的長史。
他只是把李謙“請”來問話。
那位李長史,回答的沒什麼破綻。他承認昨晚確實去了媚香樓,但說自己只跟柳姑娘喝了半個時辰的酒就走了,走的時候柳姑娘還好好的。至於什麼時候走的,漢王府裏幾十個護衛都能給他作證。
他說話的樣子很坦然,帶着點傲氣,好像不覺得這事需要撒謊。
這讓一向靠直覺和蠻力辦案的沈煉,頭一次覺得這麼沒轍。
他感覺用不上勁,那些刑具在別人完美的不在場證明面前,一點用都沒有。
“媽的!”
沈煉煩躁的一腳踹翻了身邊的火盆,炭火滾了一地。
他腦子裏不由自主的閃過早上在刑部後堂,那個年輕人沒什麼表情的臉。
“死於亥時初刻……一針封喉……”
“花裏胡哨的東西……”
沈煉的臉有些發燙。他最看不上的“紙上談兵”,現在卻老在他腦子裏轉。
“來人!”他終於忍不住了,對着門外吼了一聲。
一個校尉馬上推門進來,單膝跪下:“百戶老爺有何吩咐?”
“去刑部。”沈煉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把那個叫張默的仵作,給本官帶來。就說,本官有話要問他。”
他說“仵作”兩個字的時候,聲音特別重,好像在保全自己最後一點面子。
半個時辰後,張默被帶到了詔獄。
跟想的不一樣,沈煉沒在擺滿刑具的審訊室裏見他,而是在一間還算淨的書房裏。可就算這樣,那股濃濃的血腥味,還是從門窗縫裏鑽了進來。
沈煉坐在主位上,把那份從刑部搶來的報告,隨手扔在了張默面前的地上。
“這就是你說的鐵證?”他的口氣很不屑,“本官照着你這東西查了一遍。你說的沒錯,昨晚是有一個男人去了媚香樓,就是漢王府長史李謙。可他有幾十個人證,證明他亥時末刻已經回了王府!”
“我還抓了柳如煙的幾個仇家,審了一天,除了幾個嚇破膽胡亂招認的,沒有一個有作案時間!”
沈煉站起來,走到張默面前,眼神凶狠,像是要吃人。
“小子,你不是說能讓死人開口嗎?那你現在告訴我,爲什麼死人說的話,跟活人對不上?是她撒了謊,還是你,在耍我!”
面對沈煉的火氣,張默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
他甚至沒去撿地上的報告。
“沈百戶。”他平靜的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書房裏卻很清楚,“下官什麼時候說過,凶手就是李謙?”
沈煉愣了一下。
“我的報告裏,只是據現場痕跡,推斷死者死前跟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待在一塊,這個人可能是李謙。這只是個線索,一個調查的開頭。”
張默抬起眼,第一次直視沈煉那雙咄咄人的眼睛,語氣裏帶上了一點鋒芒。
“而你,卻把它當成了唯一的結論。”
“你什麼意思?”沈煉的眉頭皺了起來。
“意思很簡單。”張默說話不快,但每個字都說的很清楚。
“您審了錢莊的王老板,對吧?卷宗上說,王老板的壽宴,從酉時一直辦到子時。亥時初刻,他正在堂前接受客人敬酒,至少上百人親眼看見。他怎麼去秦淮河人?”
“您還抓了那位林公子。可應天府更夫的記錄上寫着,亥時一刻,林公子在望月樓的船上喝醉鬧事,掉進了水裏,引來很多人圍觀。他又怎麼能同時出現在媚香樓的聽雨軒?”
張默每說一句,沈煉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因爲張默說的這些,全是他派人跑了一下午才查回來的,也是讓他碰壁的原因。可這個仵作,只是站在這裏動動嘴,就把事情理得清清楚楚。
“至於李謙長史,”張默停了一下,口氣變了,“他的不在場證明,想必更完美吧?一個能當上漢王心腹的人,要是連這點小事都處理不淨,也活不到今天。”
“凶手在現場留了那麼多指向李謙的線索,熏香、胡須……所有東西都太故意,太明顯了。就像有人特意搭了個台子,然後把李謙這個人,硬推到大家眼前。”
“沈百戶,您有沒有想過,這可能本就是個圈套?”
張默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裏響着。
沈煉完全呆住了。
圈套?
他只信拳頭和口供,他的世界裏只有犯人和刑罰。他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想過案子。
張默看着他吃驚的表情,慢慢的說出了那句最扎心的話。
“一個聰明的凶手,用一個看起來很笨拙的現場,把一個最像嫌疑人的人推到你面前。”
“而你,想都沒想就一頭撞了進去,浪費了最寶貴的半天時間,去審那些本不可能作案的人。”
張默上前一步,目光很平靜,卻帶着一股說不出的力量。
“百戶老爺,你抓錯人了。”
這句話,像個錘子一樣,狠狠砸在沈煉的臉上。
他的臉色瞬間從紅變青,口快速起伏,一股火氣沖上了頭。
他辦案這麼多年,從沒被人這麼羞辱過!
更讓他受不了的是,羞辱他的人,居然是他打心底瞧不起的、跟死人打交道的仵作!
“放肆!”
沈煉猛地拔出腰間的繡春刀,雪亮的刀鋒一下就抵在了張默的喉嚨上。冰冷的刀刃,讓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一個仵作,也敢在本官面前指手畫腳!”他咬着牙低吼,眼睛裏的氣快要冒出來了,“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讓你變成一具屍體,再讓你自己開口告訴本官,你是怎麼死的!”
然而,即使刀架在脖子上,張默臉上也沒有一點害怕的樣子。
他連眼皮都沒眨,只是靜靜的看着眼前這張氣到變形的臉。
“沈百戶,了我,很容易。”張默慢慢開口,聲音還是穩得嚇人,“但是,了我,案子就能破了嗎?”
“皇上要的,是一個真相。而你現在,離真相越來越遠了。”
“你!”
沈煉握刀的手,青筋都出來。
他真想一刀砍下去,讓這張討厭的嘴永遠閉上。
但理智拉住了他。
他知道,這個仵作說的是對的。
他輸得一塌糊塗。
在自己最拿手的領域,被一個他看不起的小人物,用他最鄙視的方法,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滾!”
沈煉猛地收回繡春刀,刀風吹亂了張默額前的頭發。
他指着門口,用盡力氣吼道:“滾出我的北鎮撫司!馬上!”
張默沒再多說一個字,只是對他稍微行了個禮,然後轉身,一步步走出了這間壓抑的書房,走出了這座詔獄。
當他重新站在午後的陽光下,深深吸了一口外面帶着塵土味的空氣時,他知道。
自己贏了這一局。
他不光用本事保住了面子,更重要的是,他把那個高高在上的錦衣衛百戶,到了沒路可走的地步。
接下來,就看他什麼時候,會自己過來求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