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人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死寂的狼藉和濃鬱的血腥味。烽燧門口,陳石頭倒在血泊中,面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那支短矛深深沒入他的腰腹,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動着傷口,滲出更多的鮮血。
“石頭!石頭!”林縛跪在他身邊,聲音因恐懼而嘶啞。他不敢輕易挪動那沉重的身軀,只能徒勞地用手按壓着傷口周圍,試圖止住那不斷涌出的溫熱液體,但鮮血很快染紅了他的雙手,順着指縫滴落在冰冷的土地上。
李四和張五連滾帶爬地從烽燧上下來,看到這慘狀,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臉色比陳石頭還要難看。
“水…快拿水來!還有幹淨的布!”林縛猛地抬頭,厲聲喝道,眼中的焦急幾乎要噴出火來。
兩人如夢初醒,慌忙沖進土屋,翻找出水囊和幾塊相對幹淨的破布。林縛小心翼翼地用布蘸水,擦拭着陳石頭傷口周圍的血污和泥土,動作盡可能輕柔,但每一次觸碰都讓昏迷中的陳石頭發出無意識的痛苦呻吟。
簡單的清理後,林縛撕下自己皮甲內的襯裏,疊成厚厚一疊,用力壓在傷口上,再用布條緊緊纏繞固定。他知道這只能暫時延緩,那矛頭可能傷及內腑,若不及時得到軍醫救治…
他不敢再想下去。
必須守住!必須撐到援軍到來!否則,石頭,還有他們所有人,都得死在這孤零零的烽燧裏!
一股冰冷的決絕瞬間壓過了恐慌。林縛猛地站起身,目光掃過驚魂未定的李四和張五,聲音冷硬如鐵:“把他抬到屋裏避風處,小心點!然後立刻回來!”
兩人被他的眼神震懾,手忙腳亂地、盡可能輕緩地將陳石頭抬起,挪進那間四處漏風的土屋。
林縛則迅速登上烽燧頂端,舉起望遠鏡,死死盯住匈奴人退去的方向。煙塵尚未完全散去,那些黑點在不遠處的一個背風土坡後停了下來,似乎在重新集結,救治傷員。他們並未遠離,顯然在等待下一次進攻的時機。那名百夫長暴躁的身影在人群中隱約可見。
不能再這樣被動挨打下去了!烽燧的防御已到極限,木門破損,滾木礌石所剩無幾,弓箭也消耗了大半。下一次進攻,他們絕對守不住!
必須主動制造障礙,拖延時間!
林縛的大腦飛速運轉,父親教導過的種種邊地生存和御敵的技巧,以及趙虎演示過的簡易陷阱布置法,如同走馬燈般在腦中閃過。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烽燧周圍的地形——陡峭的土坡、鬆軟的沙地、散落的碎石…
有了!
他迅速攀下烽燧,李四和張五剛好安置好陳石頭,忐忑不安地跑回來。
“聽着!”林縛語速極快,不容置疑,“匈奴人很快會再來!想活命,就照我說的做!”
他指着烽燧正面那片相對平緩的斜坡:“李四,你去把屋裏所有能搬動的破爛——碎木板、空水桶、還有那幾捆沒用的幹草,全部搬到坡上,分散扔開,越亂越好!”
李四愣了一下,雖不明所以,但在林縛逼人的目光下,還是慌忙跑向土屋。
“張五!你去找繩子,越長越好!沒有繩子就用撕開的皮條、麻布條,接起來!快去!”
張五也趕緊行動起來。
林縛自己則沖到烽燧基座旁,撿起匈奴人遺落的一柄彎刀,開始瘋狂地砍伐烽燧周圍那些低矮卻異常堅韌的荊棘灌木。這些灌木長滿了尖刺,根系盤結,極其難砍,但他不管不顧,手臂被劃出無數血痕也毫不停歇。
很快,李四搬來了各種雜物,胡亂扔在坡上。張五也找來幾段長短不一的皮繩和布條,勉強接在一起。
“不夠!”林縛看了一眼,眉頭緊鎖。他目光掃過烽燧頂端,突然定格在那副被砸壞了一角的木梯上。
“把梯子拆了!拆成木條!”他命令道。
李四和張五面面相覷,拆了梯子,萬一…萬一要撤退怎麼辦?
“快!”林縛的怒吼讓他們打了個寒顫,連忙上前七手八腳地開始拆卸那副本就搖搖欲墜的木梯。
林縛則將砍下的荊棘拖到坡上,用皮繩和布條將它們與李四扔出的雜物粗暴地捆綁在一起,做成一個個醜陋卻布滿尖刺的障礙物,分散放置在坡道的不同位置。
他又讓張五將拆下的木條一端削尖,斜插在坡道的土裏,形成一片簡陋的拒馬區。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個人的心髒都狂跳着,汗水混着血水從額頭滑落。遠處土坡後,匈奴人似乎已經開始重新整隊,戰馬的嘶鳴和人員的呼喝聲隱約可聞。
“快!快!”林縛不斷催促,手下動作更快。
最後,他讓李四和張五將收集到的最後一些碎石和沙土,薄薄地撒在布置了障礙的坡道前方,稍作僞裝。
一套簡陋、粗糙卻充滿了急智的防御工事,在極短的時間內,被硬生生搶築了出來!它看起來雜亂無章,甚至有些可笑,但在這種地形和條件下,卻足以對試圖快速沖鋒的騎兵造成致命的阻礙和混亂。
“上去!準備迎敵!”林縛喘着粗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血,率先沖回烽燧頂端。李四和張五也連滾帶爬地跟上,手裏緊緊攥着所剩無幾的箭矢。
幾乎在他們剛剛在垛口後趴好的同時,匈奴人的進攻號角再次淒厲地響起!
這一次,敵軍陣型更加集中,那名百夫長親自帶隊,所有騎兵下馬,舉着皮盾,揮舞着彎刀,發出震天的嚎叫,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朝着烽燦發起了最後的沖鋒!他們顯然認爲漢人已無力抵抗,決心一舉拿下!
然而,當他們沖上那片看似毫無異常的斜坡時,噩夢開始了!
沖在最前面的匈奴兵腳下一絆,慘叫着摔倒在地,緊隨其後的收勢不及,頓時撞作一團!尖銳的木刺和荊棘無情地撕開他們的皮靴和褲腿,帶來一片痛苦的哀嚎!那些胡亂放置的雜物更是成了最佳的絆腳石,讓原本一往無前的沖鋒陣型瞬間大亂!
“有陷阱!小心腳下!”有人用胡語驚恐地大叫。
沖鋒的勢頭爲之一滯!匈奴兵們不得不放慢腳步,小心翼翼地繞開那些突然出現的、醜陋危險的障礙物,擠作一團,混亂不堪!
“放箭!”林縛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稀疏卻精準的箭矢從烽燧頂端射下,目標不再是難以射中的移動騎兵,而是那些在障礙物中擠成一團、行動遲緩的活靶子!
“噗嗤!”
一名正試圖搬開荊棘的匈奴兵咽喉中箭,哼都沒哼一聲就栽倒在地。
另一名被木刺扎穿腳板的士兵,正抱着腳慘叫,下一刻就被利箭貫穿胸膛!
混亂和死亡迅速在匈奴人的沖鋒隊伍中蔓延!那百夫長氣得暴跳如雷,揮舞彎刀砍斷擋路的荊棘,怒吼着催促士兵前進,但隊伍的混亂已經無法立刻平息。
就這麼一耽擱的功夫,烽燧上的三人已經射出了三輪箭矢,雖然箭少,卻箭無虛發,又留下了五六具屍體和更多傷員。
匈奴人的攻勢再次被硬生生遏止在烽燧腳下!他們徒勞地對着烽燧頂端放箭,卻被垛口和匆忙加固的木板擋住。
那百夫長看着近在咫尺卻難以逾越的烽燧,以及腳下這片突然冒出來的、讓他損失慘重的醜陋陷阱,發出一聲極度不甘的咆哮。繼續強攻,損失只會更大。
最終,在又一陣無奈的胡語呼哨聲中,匈奴人拖着傷員和屍體,再次如同潮水般退去,比上一次更加狼狽和憤怒。
烽燧上,李四和張五看着退去的敵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癱軟在地,大口喘着粗氣,看着林縛的眼神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絲難以置信的敬畏。
林縛卻沒有絲毫放鬆,他靠在垛口後,胸膛劇烈起伏,汗水浸透了衣背。他看了一眼遠處重新集結卻不再急於進攻的匈奴人,又低頭望向土屋的方向。
陷阱,只能拖延一時。
石頭,必須撐住。
援軍,何時能來?
夕陽,正緩緩沉向地平線,將狼藉的戰場和孤寂的烽燧染上一層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