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烽帶着這位自稱“路過討水”的陌生女子回到自家小院時,石秀已經先一步回來,簡單收拾了一下。柳芸正在灶房燒水,阿月則坐在院子裏,沉默地擦拭着那把新柴刀,見林烽帶了個陌生女子回來,灰撲撲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只是手中動作停了下來,目光落在女子背後那狹長的包袱上。
院子裏比上次林有福來時整潔了許多,新翻的泥土、碼放整齊的柴垛、晾曬的野菜和熏肉,都顯示着這個家庭的勤勉。雖然房屋依舊破舊,但修補後的屋頂和糊嚴實的窗戶,透着一股頑強的生機。
“姑娘請坐。”林烽指了指院子裏新壘的石台旁的小木墩。
那女子也不客氣,將背上的包袱解下,隨意地靠在石台邊,目光卻饒有興致地打量着這個簡陋但井井有條的院子,尤其是在阿月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柳芸用粗陶碗端了碗溫水出來,小心地放在女子面前,輕聲說了句“姑娘請用”,便快步退到石秀身邊,好奇又有些怯怯地看着來人。
女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目光掃過石秀、柳芸,又看了看屋裏探頭探腦的石草兒,最後落在林烽身上,嘴角微揚:“一個邊軍回來的漢子,帶着三個女子在這山村裏安家,倒是少見。而且,”她頓了頓,瞥了一眼阿月手中那把顯然被精心打磨過的柴刀,“家裏的女子,似乎也都不簡單。”
這話說得直接,甚至有些冒犯。石秀皺了皺眉,柳芸低下頭,阿月握着柴刀的手指緊了緊,但都沒人出聲。她們的目光,都下意識地看向林烽。
林烽面色平靜,在女子對面的木墩上坐下,看着她:“姑娘不像普通路人。身手不錯,眼力更毒。不知有何見教?”
“見教談不上。”女子放下碗,杏眼直視林烽,那目光銳利,仿佛能看透人心,“只是好奇。你這身功夫,不是軍中常見的路數,倒有些像……真正人的本事。而且,看你持刀的動作,弓繭的位置,不像是普通副什長該有的。”她笑了笑,帶着一絲江湖人的狡黠,“我叫葉青璃,確實只是個路過的,不過,喜歡看熱鬧,也喜歡結交有本事的人。”
葉青璃。名字帶着幾分江湖氣。
“林烽。”林烽報上名字,沒有多解釋。“葉姑娘從哪裏來,往哪裏去?”
“從來處來,往去處去。”葉青璃打了個哈哈,顯然不想透露行蹤。“倒是林兄,在這小山村安家,守着幾畝薄田,不覺得屈才麼?如今北境不寧,天下將亂,正是男兒用武之時。”
“安家立命,便是本。”林烽淡淡道,“至於是否屈才,因人而異。葉姑娘行走江湖,想必也見過不少能人異士,山野之間,未必沒有真豪傑。”
葉青璃聞言,眼中欣賞之色更濃。“說得好!安家立命是本。不過,”她話鋒一轉,“林兄今雖然要回了田,立了威,但恐怕也得罪了地頭蛇。那個林有福,我看不是忍氣吞聲的主。你雖有軍職和縣城關系,但畢竟身在村野,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石秀和柳芸臉上都露出擔憂之色。阿月手中的柴刀也停止了擦拭。
林烽神色不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林某既然敢要,就不怕他報復。”
“有膽色!”葉青璃贊了一句,隨即又似不經意地問道,“林兄在北境邊軍,可曾聽說過‘黑狼騎’?”
黑狼騎?林烽腦中快速搜索原身記憶和前世所知。原身記憶裏,似乎隱約聽過這個名字,是狄戎王帳下最精銳的一支騎兵,來去如風,凶殘無比,常執行襲擾、破襲任務,北境邊軍提起都色變。但具體細節,原身一個普通小卒,所知有限。
“略有耳聞,狄戎精銳。”林烽謹慎答道,同時心中警鈴微響。這女子突然提起黑狼騎,絕非閒聊。
“是啊,精銳。”葉青璃點點頭,眼神變得有些深邃,“前些子,黑狼騎的一支小隊,似乎越境深入,在這附近幾百裏範圍內活動過,後來不知所蹤。邊軍那邊沒什麼明確消息,倒是有些江湖傳聞……林兄最近在山裏打獵,可曾遇到過什麼異常?或者,看到過不屬於這山裏的東西?”
黑狼騎潛入?在這附近活動?林烽心中一震,瞬間聯想到自己獵的那頭野豬,以及更早之前遇到的狄戎夜襲隊。難道……那不僅僅是普通的遊騎或野獸?
他臉上不動聲色:“山深林密,尋常獵戶難至深處。異常麼……除了野獸,倒沒見什麼特別。葉姑娘對黑狼騎似乎很關心?”
葉青璃盯着林烽看了幾秒,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但林烽眼神平靜無波。她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沖淡了眉宇間的英氣,多了幾分明麗:“隨口問問罷了。行走江湖,多知道些消息總沒壞處。對了,”她話題轉得極快,“我看林兄家境不算寬裕,卻能讓這幾位……嗯,家眷,各安其分,倒是難得。不知林兄後有何打算?就在這村裏種田打獵?”
“先安頓下來,再從長計議。”林烽沒有細說。這個葉青璃來歷神秘,目的不明,他不可能交底。
葉青璃點點頭,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水也喝了,話也說了,多謝林兄款待。我還要趕路,就不多叨擾了。”
“葉姑娘這就要走?”林烽起身。
“嗯,路還長着呢。”葉青璃背起包袱,目光在院子裏掃了一圈,最後又落在林烽身上,意味深長地說,“林兄,山野雖好,但風雨將至。你若真想在亂世中護住這一方安寧,光靠幾畝田和一身武藝,怕是不夠。好自爲之。”
說罷,她抱了抱拳,轉身走出院子,步伐輕盈,很快消失在村路的拐角處。
院子裏一時安靜下來。
“夫君,這位葉姑娘……好奇怪。”柳芸小聲說道,帶着困惑和不安。
“她功夫很好。”石秀則更關注對方的實力,她雖然不懂中原武功,但能感覺到那女子身上有股不同於常人的銳氣。“而且,她好像知道很多東西。”
阿月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柴刀回腰間的皮套,然後拿起靠在牆邊的長矛,開始用細石打磨矛尖。她的動作很專注,仿佛要用這種方式驅散心中的疑慮。
林烽望着葉青璃消失的方向,眉頭微蹙。這個突然出現的女俠客,顯然不是偶然路過。她對黑狼騎的關注,對自己身份的試探,以及最後的提醒,都透着一股不尋常的氣息。
她是敵是友?是江湖中人,還是……另有身份?
黑狼騎潛入的消息,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邊境局勢遠比表面看起來更緊張。而自己這個小家,剛剛在這偏遠山村立足,就可能被卷入更大的風暴。
不過,林烽心中並無太多懼意。前世他經歷的生死考驗、復雜局勢不知凡幾。亂世,對普通人或許是災難,但對於他這樣經歷過現代戰爭洗禮、擁有超越時代認知和堅韌意志的人來說,何嚐不是機遇?
“不用管她。”林烽收回目光,對三個女人說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們過好自己的子。石秀,下午去把那三畝田的邊界重新理一理,看看收成折算的錢糧什麼時候送過來。柳芸,把新買的布和棉花理出來,趁着天好,準備做冬衣。阿月,跟我再去後山一趟,檢查陷阱,順便看看有沒有適合建地窖的地方。”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三個女人心中的那點不安和困惑,似乎也被這聲音驅散了不少。
“嗯!”石秀點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我這就去理布。”柳芸連忙應道。
阿月停下磨矛,默默站到林烽身邊。
看着她們重新投入各自的活計,林烽心中稍定。家庭的核心在於凝聚力,在於共同面對挑戰的決心。目前看來,這三個性格迥異的女子,正在慢慢向他靠攏,向這個“家”靠攏。
至於那個神秘的葉青璃,還有她提到的黑狼騎……林烽眼中閃過一絲冷芒。
不管是什麼牛鬼蛇神,只要敢威脅到他剛剛擁有的這片小小天地,他都會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讓對方知道什麼叫後悔。
下午,林烽帶着阿月再次進入山林。他不僅僅是爲了檢查陷阱和尋找建地窖的地點,更是想借着這個機會,探查一下葉青璃話中提到的“異常”。
兩人沿着更深入的路徑探索。林烽讓阿月注意觀察地面是否有非本地動物的痕跡,或者不尋常的露營痕跡、篝火餘燼等。
阿月雖然沉默,但觀察力極其敏銳。在一處隱蔽的溪流邊,她忽然停下腳步,指着幾塊被挪動過、上面還殘留着些許黑色痕跡的石頭。
林烽走過去仔細查看。石頭上的黑色痕跡像是火燒過,但痕跡很新,不超過三五天。周圍還有一些被踩踏過的草叢,腳印雜亂,但能看出其中有馬蹄印的輪廓,蹄鐵印痕與本地馬匹或馱馬略有不同,更窄更深,像是爲高速奔跑設計的戰馬蹄鐵。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有一股極淡的、混雜着汗味、皮革味和……血腥氣的味道。
“有人在這裏短暫停留過,不止一人,有馬,時間很近。”林烽低聲道,眼神銳利起來。這顯然不是普通獵戶或山民。結合葉青璃的話,極有可能是潛入的狄戎騎兵!
阿月握緊了手中的長矛,灰撲撲的臉上,眼神也變得警惕。她經歷過部落戰爭,知道這種潛入的敵人有多麼危險和隱秘。
兩人繼續搜索,在更遠的山坡背面,又發現了幾個被掩埋得很淺的坑洞,裏面是動物骨頭和內髒的殘骸,處理手法粗糙,像是匆忙掩埋。骨頭上有明顯的刀斧砍剁痕跡,而且是制式刀具留下的整齊切口。
“他們在這裏處理過獵物,或者……人。”林烽的聲音冷了下來。這些痕跡,加上之前的線索,幾乎可以斷定,有一支身份不明(極可能是狄戎黑狼騎)的精銳小隊,曾在這一帶活動,而且可能……動過手。
“回去。”林烽當機立斷。如果真有這樣一支危險的隊伍在附近,那麼村子,尤其是他家這個明顯“與衆不同”的新落戶者,可能會成爲目標。必須提高警惕,加強防備。
兩人迅速返回,路上,林烽開始思考應對策略。直接上報?證據不足,而且自己身份敏感(邊軍休假),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暗中防備?需要人手和武器。
或許……那個葉青璃,知道得更多?
回到家中,天色已近黃昏。石秀已經從田裏回來,臉色有些不好看。
“夫君,我去理了地界,也順便打聽了一下。林有福家那邊……沒什麼動靜,錢糧也沒見送來。不過,村裏有人說,看到林大虎下午的時候,一瘸一拐地往鎮上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去找他那在鎮上當混混的表哥……”石秀擔憂地說道。
林有福果然不甘心,而且可能想借助外力。
“知道了。”林烽點點頭。村裏的麻煩還沒解決,可能又卷入了更危險的邊境暗流。但他心中並無慌亂,反而有種久違的、面對挑戰的興奮感。
亂世求生,本就是逆水行舟。他不僅要護住這個家,還要讓這個家,成爲在這風雨飄搖中,越來越堅固的堡壘。
晚飯時,氣氛比中午更凝重。連石草兒都感受到了,乖乖吃飯不說話。
林烽吃完飯,放下碗筷,目光掃過三個女子。
“從今天起,家裏要立些規矩。”他聲音沉穩,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晚上門窗必須閂好。石秀,你和柳芸輪流守夜,上半夜和下半夜。阿月,你負責院子和外圍警戒。”
三個女人都是一愣。守夜?警戒?
“夫君,是……是因爲裏正家,還是因爲白天那個葉姑娘?”柳芸小聲問道。
“都有。”林烽沒有隱瞞,“村裏可能會有麻煩,外面也可能不太平。我們不能掉以輕心。
林烽道,語氣依舊平淡,卻帶着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大家是一家人,要共同面對。石秀,柳芸,你們教草兒一些簡單的躲藏和求救方法。阿月,明天開始,我教你一些更實用的搏技巧。”
他的安排清晰而果斷,沒有絲毫猶豫。三個女人互相看了看,心中最初的羞澀和不安,漸漸被一種“被需要”、“被重視”的感覺取代。在這個危機四伏的環境裏,有一個強大而冷靜的男人帶領着她們,制定計劃,分配任務,這本身,就是一種安全感。
“我明白了。”石秀第一個點頭,眼神堅定。
“我會守好夜的。”柳芸也鼓起勇氣說道。
阿月默默點頭,握緊了腰間的柴刀。
林烽看着她們,心中微微點頭。家庭的凝聚力,不僅僅來自於溫情,更來自於共同面對挑戰的決心和分工協作的效率。
夜漸深。
按照林烽的安排,石秀值守上半夜,抱着那木棍,坐在灶房門內,警惕地聽着外面的動靜。柳芸帶着石草兒睡在炕上。阿月則抱着長矛,守在院門內側的陰影裏。林烽的地鋪,鋪在了炕邊不遠的地上,鐵脊弓和砍刀就放在手邊。
屋裏很安靜,只有石草兒均勻的呼吸聲。
黑暗中,林烽睜着眼,耳朵捕捉着院子裏外的每一點聲響。風聲、蟲鳴、遠處偶爾的犬吠……他像一台精密的雷達,過濾着無害的雜音,警惕着任何異常。
石秀的呼吸聲有些粗重,顯然很緊張。柳芸似乎也沒睡着,偶爾會翻個身。阿月那邊,則幾乎沒有任何聲息。
時間一點點過去。
忽然,林烽的耳朵動了動。
院牆外,傳來極其細微的、不同於自然風拂過草叢的窸窣聲。不止一處!
他悄無聲息地坐起身,手已經握住了砍刀的刀柄。
幾乎同時,守在院門陰影裏的阿月,也猛地挺直了脊背,長矛悄無聲息地抬起,對準了院門方向!
危險,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