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建軍那只腳邁進門檻的時候,連鞋底的泥都帶着一股子囂張勁兒。
屋裏光線暗,灶膛裏的火苗舔着鍋底,那一鍋野兔肉正咕嘟咕嘟冒着泡。肉香混着油脂味,濃得幾乎能把人頂個跟頭。
孟建軍喉結劇烈滾動,他本沒看炕上坐着的孟芽芽,那雙綠豆眼死死黏在那口鐵鍋上,像是要把鍋底都瞪穿。
“大嫂,子過得不錯啊。”
孟建軍皮笑肉不笑,腳底下沒停,直接往灶台邊湊,“我二哥手斷了,正缺營養。這肉既然煮了,怎麼也得孝敬孝敬家裏長輩和傷員吧?”
他說着話,那只常年被煙熏黃的手直接伸向了鍋台邊的木勺。
本不是商量,是明搶。
林婉柔正拿着筷子攪動肉湯,見狀嚇了一跳,本能地用身子護住鐵鍋。
“這是芽芽的!”林婉柔聲音發緊,死死擋在孟建軍前面,“建軍,你們把家裏的糧都鎖了,這是芽芽自己弄來的,不能給你們!”
“去你娘的!”
孟建軍本來就是個混不吝,哪有耐心跟個娘們磨嘰。他胳膊一揮,一股蠻力直接撞在林婉柔肩膀上。
林婉柔本來就瘦弱,加上長期營養不良,被這一推,整個人向後踉蹌好幾步,後腰重重撞在土牆上,痛得悶哼一聲。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孟建軍啐了一口,伸手就去抓鍋裏的肉塊,“老子今天不僅要吃肉,連鍋都得端走!”
那只髒手即將觸碰到滾燙的肉湯。
空氣中突然響起一道極其細微的破空聲。
“咻!”
“啊!”
一聲豬般的慘叫在狹小的屋子裏炸開。
孟建軍猛地縮回手,抱着右手手腕原地跳腳。只見他的手背正中間,赫然出現了一塊青紫色的淤痕,指骨似乎都裂開了。
一顆圓潤的石子落在灶台上,滴溜溜轉了兩圈,最後停在鍋邊。
“誰?誰打老子!”
孟建軍疼得五官扭曲,那股鑽心的疼順着指尖直沖天靈蓋。他猛地回頭,惡狠狠地掃視屋內。
屋裏除了林婉柔,就只有坐在炕沿上的孟芽芽。
小丫頭手裏捏着幾顆不知道哪來的小石子,正像拋花生米一樣,一顆一顆往上拋,再接住。
“鍋裏的肉,也是你能碰的?”
孟芽芽聲音稚嫩,語氣卻平得像一潭死水。
孟建軍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
“是你個小野種?”
他本不信邪。一個三歲娃娃,還能翻了天不成?剛才肯定是他不小心撞到了什麼東西。
“反了天了!敢打你叔?”孟建軍怒氣上涌,顧不上手疼,抄起門口的一劈柴,面目猙獰地朝孟芽芽撲過去,“老子今天替大哥教訓教訓你這個沒大沒小的賠錢貨!”
林婉柔嚇得魂飛魄散,顧不上腰疼,撲過來就要擋:“建軍你別動孩子!肉給你!都給你!”
“晚了!”孟建軍一腳踹開林婉柔,手裏的劈柴高高舉起。
孟芽芽坐在炕沿上,沒動。
就在那劈柴即將落下的瞬間,她的小手腕極其靈活地一抖。
那動作太快,快到孟建軍本看不清。
“砰!”
這一聲悶響,結結實實。
第二顆石子,精準無比地砸在孟建軍的鼻梁骨上。
這一擊的力量,比剛才打手背那一下大了數倍。
孟建軍只覺得眼前一黑,腦瓜子嗡的一聲,像被人掄了一大錘。緊接着,兩管熱乎乎的液體順着鼻孔噴涌而出。
酸、麻、脹、痛。
四種感覺混合在一起,讓他的眼淚瞬間飆了出來。
“嗷——!”
孟建軍手裏的劈柴脫手飛出,雙手死死捂住鼻子,整個人疼得跪在了地上。
鮮血順着指縫往下流,滴答滴答落在地面上。
“吵死了。”
孟芽芽跳下炕。
她個子太小,走到跪着的孟建軍面前,視線剛好和他平齊。
孟建軍疼得睜不開眼,模模糊糊看到一雙穿着破布鞋的小腳停在他面前。
恐懼。
一種面對未知的、原始的恐懼,突然從心底升起。
這哪裏是小孩子?這分明是山裏的精怪!
“還要肉嗎?”孟芽芽手裏還捏着最後一顆石子,在孟建軍那顆寸草不生的腦門上比劃了一下,“這顆,要是打在你太陽上,你就不用吃飯了,直接請全村吃席吧。”
請全村吃席,那是辦喪事。
孟建軍渾身打了個激靈。
他感覺到了那股寒意,那是真的氣。這死丫頭真的敢下手!
“不……不要了……”
孟建軍從喉嚨裏擠出變了調的聲音,顧不上鼻梁斷裂的劇痛,手腳並用地往後退。
“滾。”
孟芽芽吐出一個字。
這一個字像是特赦令。孟建軍連滾帶爬地沖向門口,連那只掉在地上的布鞋都顧不上撿。
出門的時候太慌張,一只腳絆在門檻上,整個人像個球一樣滾到了院子裏,又摔了個狗吃屎。
但他連哼都不敢哼一聲,爬起來就往正房跑,活像身後有惡鬼索命。
院子裏靜悄悄的。
孟芽芽轉身,走到牆角把那劈柴撿起來,扔進灶膛裏。
“媽,添火,肉涼了就不好吃了。”
林婉柔靠在牆上,整個人還沒從剛才的驚變中回過神來。她看着女兒熟練地往灶坑裏添柴,又看了看地上那灘刺眼的血跡。
“芽芽……”林婉柔聲音發顫,“你把你小叔……打壞了?”
“壞不了。”孟芽芽拍了拍手上的灰,“禍害遺千年,死不了。”
她走到林婉柔身邊,掀開林婉柔的衣角看了看後腰。
那裏已經紅了一片。
孟芽芽眼底閃過一絲冷意。剛才那兩下,還是打輕了。
“媽,吃飯。”
孟芽芽從空間裏(假裝從口袋裏)摸出一小瓶紅花油,塞進林婉柔手裏,“吃飽了擦藥。明天咱們還得趕路。”
林婉柔握着那瓶尚有餘溫的藥油,眼淚吧嗒吧嗒掉進塵埃裏。
她不傻,女兒的變化太大了。
但這有什麼關系呢?
這是她的女兒,是在拼了命保護她的女兒。
這頓飯,母女倆吃得格外沉默,卻又格外香甜。一整只肥兔子,連湯帶肉被吃了個精光。
身體裏有了油水,林婉柔原本枯黃的臉色多了一層紅潤。
夜深了。
孟芽芽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聽着窗外呼呼的風聲。
孟家正房那邊一直沒動靜,估計孟建軍是被嚇破了膽,沒敢聲張,或者是在憋着什麼壞水。
這家人就像陰溝裏的老鼠,打跑了一只,還會有一群。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孟芽芽被院子裏的嘈雜聲吵醒。
那種特有的、農村婦女尖銳且穿透力極強的嗓音,隔着兩道土牆都能刺進耳朵裏。
“哎呦喂!大家都來評評理啊!這子沒法過了!”
“家裏出了個掃把星啊!這是要克啊!”
“可憐我那小叔子,剛死了沒幾年,媳婦就開始偷漢子養野種了啊!”
林婉柔正在疊被子,聽到這話,身體猛地一僵,整張臉瞬間慘白如紙。
那是張翠花的聲音。不,不止張翠花,還有一個更尖細、更刻薄的聲音。
是隔壁村趕回來的大伯娘,劉招娣。
這女人平裏最愛搬弄是非,一張嘴能把活人說死。
孟芽芽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沒有絲毫剛睡醒的迷糊。
輿論戰?
想用名聲死林婉柔?
孟芽芽翻身坐起,慢條斯理地穿好那件打滿補丁的小褂子。
“媽,把門打開。”
孟芽芽整理了一下衣領,嘴角扯出一抹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冷笑。
“咱們去聽聽,她們又能編出什麼新花樣。”
既然給臉不要臉,那就把這臉皮徹底撕下來,貼在地上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