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鴿”的回復在四十八小時後到來,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陳默在臨時蝸居中近乎凝固的等待。
回復是通過加密信道發送的一個數據包,沒有多餘的文字。解壓後,裏面是幾個掃描件和整理後的文本摘要。陳默逐一點開,心跳隨着閱讀的深入而逐漸加快,最終沉入一片冰冷的錯愕。
關於沈文瀾與林女事件,“灰鴿”挖掘到了一些零碎的、非官方的記載,主要來自一些早已停刊的地方小報、私人筆記的片段、以及解放初期街道調解記錄的殘頁。信息彼此矛盾,語焉不詳,但拼湊起來,大致勾勒出一個比沈氏家事錄更黑暗、更扭曲的輪廓:
林女,名秀娥,時年十七。並非簡單的“奸致死人命”。據一份據稱是當年參與調解的保甲長的私人筆記殘頁(來源存疑),沈文瀾當時已有家室,且覬覦林秀娥已久。慘案發生在一個冬夜,沈文瀾酒後闖入林家佃戶居住的窩棚,意圖不軌。林秀娥激烈反抗,抓傷了沈文瀾的臉。沈文瀾暴怒,失手(?)將其掐暈,隨後怕事情敗露,竟狠心將其投入沈宅後院(即槐蔭巷17號後院)一口廢棄的淺井中,僞造成投井自盡。當時林秀娥可能並未立即死亡……
看到這裏,陳默感到胃裏一陣翻攪。窒息後被投入冰冷的井水中……那種絕望和痛苦,難以想象。
後續記載:林家起初悲憤難當,但沈家勢大,動用關系和錢財威利誘。最終,林家接受了一筆“豐厚”的賠償,並“自願”籤署了證明女兒“失足落井”的文書,隨後舉家連夜遷離,不知所蹤。沈家對外宣稱是“佃戶女不慎落井,沈家仁義撫恤”。
而關於林秀娥的埋葬地點,一份模糊的街道舊檔(1952年整理)裏提到,當時屍體從井中撈出後,沈家曾草草將其葬於“城西亂葬崗”,但具置不明。然而,另一份據稱是沈家仆役後人的口述記錄(可靠性極低)則說,沈文瀾做賊心虛,害怕林秀娥冤魂報復,請了道士(很可能就是青雲子)作法後,將其屍骨“另遷他處,以符鎮之”。
“另遷他處,以符鎮之”。這八個字讓陳默背脊發涼。這意味着林秀娥的屍骨可能並未安息,而是被當成了“鎮物”的一部分,或者被特殊處理,以加強對其魂魄的禁錮。
接着是關於“青雲子”的信息,更是少得可憐。只在幾份混雜着民俗傳說和志怪故事的舊文摘裏,提到清末民初本地曾有一位遊方道士,道號“青雲”,精通風水符籙,尤擅處理“陰祟”之事,但行蹤飄忽,晚年不知所終。沒有確切的生卒年,沒有詳細的師承或活動記錄。癸未年(1943年)仲夏留下皮子上的警示,似乎是他最後的蹤跡之一。
最後,也是最令陳默感到寒意的是,“灰鴿”附上了一條簡短而意味深長的備注:
“查詢觸及底層標記。相關戶籍、殯葬、宗卷的官方電子及紙質記錄,在1955年、1978年、2003年等不同時期,均有系統性的‘整理’或‘遺失’。尤其涉及‘沈’、‘林’、‘青雲’等關鍵詞的部分,空白或矛盾率異常高。建議:若非必要,勿深究。有更高層級力量定期‘清理’痕跡。”
更高層級力量……“遺物清理司”,或者類似的存在。他們不僅在物理上封存“SY-047”,也在信息層面抹除與之相關的歷史。這讓尋找第二把鑰匙“隨葬身”的線索,幾乎成了不可能的任務。官方記錄被有意清理,民間流傳的碎片真假難辨,且可能暗藏陷阱。
陳默關掉文檔,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睛。失敗的預感像鉛水一樣灌滿腔。他低估了對手對信息控制的嚴密程度。幾十年的時間,足夠他們將一切敏感痕跡抹得淨淨。趙婆婆那樣的親歷者正在老去、消失或“被消失”。歷史變成了一個被精心修剪過的盆景,只剩下他們允許留下的部分。
難道真的無路可走了?只能繼續逃亡,直到被“清理司”找到,或者某天“SY-047”再次爆發,波及更廣?
他不甘心。
目光再次落到那塊深褐色的皮子上。“一在室西,一隨葬身。”青雲子煞費苦心留下線索,難道就爲了一個永遠無法完成的謎題?
或許,方向錯了。鑰匙“隨葬身”,不一定非要去挖墳掘墓尋找實體的鑰匙。青雲子是道士,他的思維方式和留下的“鑰匙”,可能更偏向玄學或象征意義。
“葬身”……除了肉身的埋葬地,還有什麼可以指代?衣冠冢?生前重要物品的埋藏處?或者,是指某個“儀式”中的“葬身”步驟?
陳默重新審視皮子上的圖案:風水羅盤,指向西,連接槐樹和井。在“室西”和“葬身”位置各標了一把鑰匙。
“室西”的鑰匙,他有了,是黃銅的,物理存在。
“葬身”的鑰匙,會不會是某種“概念”或“條件”,需要在特定地點(可能是槐樹下或井口),通過特定儀式(可能與“葬”有關),才能“顯現”或“啓用”?
儀式……青雲子當年作法,很可能留下了某種儀軌或咒訣。這些東西可能口口相傳,也可能記錄在某些不爲人知的秘本裏。
他想到了那件藏着皮子的暗紅色旗袍。旗袍本身會不會是儀式的一部分?或者穿着它的人,是儀式中的某個角色?
還有玉蟬。“沈門孽債,以玉爲憑。”玉蟬是憑證,會不會也是“鑰匙”的一部分?但它已經被“清理司”收走了。
線索似乎又斷了,散落成一地毫無頭緒的碎片。
疲憊和挫敗感再次襲來,混合着體內那股驅之不散的陰冷,讓他感到一陣陣的眩暈和惡心。他知道自己需要休息,需要進食,需要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閣樓一會兒。
傍晚,他僞裝了一番,下樓去附近一家客人寥寥的小面館吃飯。面湯寡淡,但他強迫自己吃下去。吃飯時,他注意到櫃台後面那台老舊電視機正在播放本地新聞,聲音開得很小。一條滾動字幕引起了他的注意:
“……近期我市將持續陰雨天氣,市政部門提醒市民注意防範老舊房屋因雨水浸泡導致的險情……城西區槐蔭巷一帶已被列爲重點觀察區域,相關排險加固工作正在進行……”
槐蔭巷!加固工作?是“清理司”在重新封印後的善後嗎?他們會不會在施工中,發現什麼新的東西?比如……第二把鑰匙的線索?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否定了。就算有,“清理司”也絕不會讓外人知曉。而且,他現在回去,無異於自投羅網。
吃完面,他故意繞了一段遠路,確認沒有尾巴,才回到那棟老舊居民樓。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他摸黑上樓,腳步在空曠的樓道裏發出輕微的回響。
就在他走到自己租住的房門外,掏出鑰匙的瞬間——
他全身的汗毛陡然豎起!
門縫裏,沒有光透出。他離開時關了燈。
但是,門縫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多了一點東西。
一點極其微弱的、暗綠色的、仿佛螢火蟲般的光暈。
和他那晚在槐蔭巷17號二樓西側房門下看到的,一模一樣!
陳默的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血液仿佛凍結了。他僵在原地,鑰匙停在半空,全身的肌肉繃緊,感官提升到極致。
暗綠色的光暈在門縫下靜靜地明滅,節奏緩慢,帶着一種非自然的規律。沒有聲音從門內傳出,但走廊裏的空氣溫度,似乎正在悄然下降。
它……跟來了?
不,不可能。“SY-047”被封印在槐蔭巷17號,其直接影響範圍應該有限。而且“清理司”剛剛重新控制現場。
難道是……殘留的“污染”?或者某種基於“關聯”的投射?因爲他持有了黃銅鑰匙、皮子,或者因爲他曾被深度影響?
又或者……是“清理司”的某種追蹤或試探手段?模仿異常現象來誘捕他?
無數念頭在電光石火間閃過。陳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無論是哪種可能,站在這裏都不是辦法。
他緩緩收回鑰匙,後退一步,背貼着冰冷的牆壁,側耳傾聽門內的動靜。
一片死寂。只有那暗綠色的光,在門縫下無聲地呼吸。
他看了看樓梯方向。現在離開?但如果門內真的是某種“異常”,它會不會擴散?會不會影響到這棟樓裏其他無辜的住戶?趙婆婆的前車之鑑讓他心頭發緊。
而且,如果這是“清理司”的陷阱,下樓可能正好撞進他們的包圍圈。
他必須弄清楚裏面是什麼。
陳默深吸一口氣,從背包裏摸出那個改裝過的強光手電(帶爆閃和紫外線功能),以及高頻聲波發生器。他將手電調到爆閃模式,左手握緊,右手則輕輕擰動門把手。
門沒鎖。他離開時鎖了。
他猛地推開門,同時按下了爆閃開關!
刺眼的白光以極高的頻率瘋狂閃爍,瞬間將昏暗的門廳照得一片雪亮!任何隱藏的形體或異常,在這種強度的不規則光線下都難以遁形!
陳默緊握手電,目光如電,迅速掃視屋內。
門廳空無一人。東西和他離開時一樣,沒有移動的痕跡。
他快步走進客廳(兼工作室),爆閃光掃過每一個角落。
空蕩。雜亂。儀器靜默。筆記本電腦合着。
什麼都沒有。
但他能感覺到,那股陰冷的氣息確實存在,比外面走廊更濃。而且,暗綠色的光源……
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牆角,那張他平時用來當工作台的舊木桌上。
桌上,原本放着他用來分析數據的筆記本電腦和幾份打印資料。
現在,電腦還在。資料也大致在原位。
但在電腦旁邊,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火柴盒大小的、粗糙的陶土匣子。顏色灰黑,表面沒有任何紋飾,蓋子虛掩着。
而那暗綠色的、明滅不定的光暈,正是從這陶土匣子虛掩的蓋子縫隙裏,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的!
陳默的心跳再次加速。他謹慎地靠近,用手電光(調回常亮)照射陶土匣子。
匣子很普通,像是手工隨意捏制的,邊緣不齊。看不出年代,但給人一種非常“舊”的感覺。光暈從縫隙裏透出,映得周圍一小片桌面都泛着詭異的暗綠色。
這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他離開前絕對沒有!
是誰放的?怎麼進來的?
他看向窗戶。窗戶緊閉,銷完好。
又或者……這東西是“憑空”出現的?就像槐蔭巷17號那個頂針?
陳默戴上一副新的橡膠手套,拿起桌上一支長的塑料鑷子,小心翼翼地伸向那個陶土匣子。
他用鑷子尖端,輕輕撥開虛掩的蓋子。
暗綠色的光芒驟然增強,但並不刺眼,而是一種柔和的、仿佛來自深水之底的冷光。
匣子裏面,沒有鑰匙,沒有符咒,沒有想象中的任何物品。
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細膩的……灰燼。
和他第一天在槐蔭巷17號門墊下發現的溼灰,看起來幾乎一樣。只是更加燥,顏色也更淺一些。
灰燼在暗綠色的光暈中,似乎也在極其緩慢地、微弱地明滅,與光暈的節奏保持一致。
陳默用鑷子尖輕輕撥弄了一下灰燼。很輕,很細,像是某種東西被徹底焚燒後留下的最純粹的殘渣。
這是什麼?象征?警告?還是……信物?
爲什麼是灰燼?和門墊下的灰有關聯嗎?
他忽然想到,“葬身”……火葬後的骨灰,也是一種“葬身”後的殘留物。
難道第二把“鑰匙”,不是實體,而是……這些灰燼?
或者,這些灰燼指向某個被火化埋葬的地點?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荒謬,但又帶着某種詭異的合理性。青雲子的提示本就玄奧,用灰燼作爲“鑰匙”或“指引”,並非完全不可能。
他小心地用鑷子夾起一小撮灰燼,放入一個新的微型采樣袋中封好。然後將陶土匣子的蓋子重新蓋好。
暗綠色的光暈在蓋子合攏後,逐漸黯淡,幾秒鍾後徹底消失。桌面上只剩下一盞昏暗的台燈光,和那個不起眼的粗糙陶土匣子。
房間裏的陰冷氣息,似乎也隨之減弱了一些。
陳默站在原地,看着那個匣子,眉頭緊鎖。
今晚的“來訪”,打破了他“暫時安全”的幻想。無論來者是“SY-047”的延伸,還是“清理司”的伎倆,抑或是第三方未知力量,都意味着他已經暴露,或者至少被密切注視着。這個臨時住所不再安全。
他必須立刻再次轉移。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解析這新出現的灰燼。
他快速收拾最重要的物品:數據存儲設備、黃銅鑰匙、皮子、陶土匣子(連同裏面大部分灰燼)、新采集的灰燼樣本、以及那件暗紅色旗袍。其他不太重要的儀器和雜物只能舍棄。
打包只用了十分鍾。他最後檢查了一遍房間,清除掉所有可能指向他真實身份或去向的痕跡,然後背上沉重的背包,拎起手提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個只住了不到一周的臨時蝸居。
夜色已深,雨絲再次飄落。城市在霓虹和雨霧中顯得朦朧而疏離。
陳默的身影融入溼冷的街道,很快消失在另一片錯綜復雜的舊城區陰影裏。
他不知道下一個落腳點在哪裏,也不知道前方還有什麼在等待。
但他知道,手中那個粗糙的陶土匣子,以及裏面那撮散發着暗綠色微光的灰燼,或許就是打破僵局、找到“第二把鑰匙”的關鍵。
灰燼無言,冷光晦暗。
而關於槐蔭巷的亡魂與秘密,正以這種詭異的方式,跨越空間的阻隔,緊緊追隨着他這個不肯罷休的探究者。
夜還很長,路,似乎也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