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夭夭打斷了他,她不想聽任何無用的同情和解釋。
她將之前在房間裏整理好的一個布包推到桌子中央。
“李叔,我不是來求您救我爸媽的,我知道您沒這個能力,我也不會爲難您。”
李明發看着那個布包,眉頭緊鎖。
褚夭夭解開布包的死結,將裏面的東西一件件攤開在桌上。
昏暗的燈光下,玉鐲散發着誘人的光澤,那一沓沓現金更是扎眼。
李明發的瞳孔猛地一縮,呼吸都重了幾分。
他本能地想把這些東西推回去:“夭夭,你這是什麼!快收起來!讓人看見了不得了!”
“李叔,”褚夭夭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決絕,“您先聽我說完。”
她抬起頭,直視着李明發躲閃的視線。
“我知道,我爸媽很快就會有定論,他們的下放地點,是躍進公社紅谷山大隊,對嗎?”
李明發渾身一震,愕然地看着她。
她怎麼會知道?
褚夭夭當然會知道,這幾天她一直在外面打聽,並不是一無所獲。
終於讓她在一個發小嘴裏打聽到,她父母具體的下放地點了。
褚夭夭像是沒看到他的震驚,繼續說道,“知青下鄉的名單也快定下來了,我今年高中畢業,正好符合條件。”
話說到這裏,李明發哪裏還不明白她的意思。
他倒吸一口涼氣,連連擺手:“不行!絕對不行!夭夭,你瘋了?那是什麼地方!你從小就被老褚嬌生慣養的養大,去了那裏怎麼活?你爸媽要是知道,非得打死我不可!”
“他們不會知道的。”褚夭夭的語氣依舊平靜,“等他們到了紅谷山,發現我也在那裏,一切都晚了。”
“我求您的事,很簡單。”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點了點桌上的金鐲子。
“把我的名字,加進今年的知青名單裏。”
然後,她的手指又劃向那一沓沓現金。
“再把我下鄉的地點,精準地安排到躍進公社,紅谷山大隊。”
李明發死死地盯着她,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從這個不過十八歲的女孩臉上,看到了與她年齡完全不符的冷靜和瘋狂。
那不是一時沖動的胡鬧,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破釜沉舟的決斷。
“夭夭,你聽叔一句勸,你爸他……他就是運氣不好,他遲早會回來的,你現在要做的是保護好自己,等你爸媽回來!而不是把自己也搭進去!”李明發苦口婆心地勸着。
“等?”
褚夭夭笑了,那笑裏帶着幾分淒涼和嘲諷。
“李叔,要等多久?一年?兩年?還是十年?”
“我爸媽都快六十了,他們身體不好,在那種地方,身邊連個端茶送水的人都沒有,您讓我怎麼能安心地在京城等?”
“我不是去受罪的,我是去照顧他們的。”
“這些東西,”她指着桌上的財物,“是我全部的家當了,您也知道,現在想辦成一件事,上下打點都得花錢。您拿着,不夠的話我再想辦法,事成之後,我褚夭夭絕不會再來打擾您,我們褚家和您的這點交情,也一筆勾銷。”
她把話說得太絕了。
絕到讓李明發心裏發寒。
什麼叫“一筆勾銷”?這是在劃清界限,也是在堵死他所有的退路。
他知道,收了這些東西,辦了這件事,他就是把自己綁在了褚家的破船上。
可如果不收,看着這個故人的女兒走上絕路,他又於心不忍。
李明發陷入了劇烈的天人交戰。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水,試圖壓下心頭的狂跳。
茶館裏很安靜,只有老式掛鍾“滴答滴答”的聲音,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褚夭夭也不催促,就那麼靜靜地坐着,等待他的判決。
良久。
李明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沒有再去看桌上的那些財物,而是深深地看了褚夭夭一眼。
“夭夭,你真的想好了?去了,就回不來了。”
“想好了。”
“不後悔?”
“不後悔。”
李明發緩緩地點了點頭,他抬手,用一種近乎顫抖的動作,將桌上的布包重新裹好,然後推到了自己這邊。
“東西我收下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這件事,我會盡力去辦,但是夭夭,你要記住,從今往後,你不再是褚振華的女兒,你只是一個響應號召,去廣闊天地裏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普通知青。”
“我明白。”褚夭夭的眼眶微微發紅,但她強忍着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站起身,對着李明發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叔,大恩不言謝。”
說完,她轉身就走,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看着她決絕離去的背影,李明發摩挲着手邊那個沉甸甸的布包,心中五味雜陳。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這個決定是對是錯。
他只知道,褚家這個女兒,實在是個有孝心、有魄力。
或許,褚振華真的還有翻身的一天也說不定。
他拿起布包,快步離開了茶館,消失在清晨的薄霧裏。
幾天後,一張蓋着鮮紅印章的通知單,悄無聲息地塞進了褚家那冰冷的大門門縫裏。
上面白紙黑字地寫着:
知青褚夭夭同志,經組織研究決定,分配至躍進公社紅谷山大隊。
請於三內,自行前往火車站報到。
褚夭夭捏着那張薄薄的紙,像是捏着自己全部的未來。
褚夭夭坐在吱呀作響的舊木椅上,手裏的搪瓷杯已經涼透了。
她的視線越過窗櫺,落在院子裏那個瘦小的身影上。
七歲的侄女褚灼星,正蹲在地上,用一小樹枝專注地畫着什麼。
小小的背影,蹲在那裏,顯得格外單薄。
哥嫂褚志遠和楊淑嫺這次在劫難逃,下放是板上釘釘的事。
可孩子呢?
灼星才七歲,跟着他們去那前途未卜的地方,能活成什麼樣?
別說讀書識字,能吃飽穿暖都得打個問號。
一個念頭在褚夭夭腦中瘋長,幾乎要沖破頭皮。
與其讓孩子跟着哥嫂去受那份罪,不如……跟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