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小小的角落。
褚夭夭依舊沒有開口,只是把灼星抱得更緊了。
“你可以自己花錢買個座位。”
婦女見她這麼說話,更來氣了,伸手就要去推褚夭夭。
就在這時,旁邊那個座位上的膀壯漢站了起來。
他身高體壯,口一道猙獰的刀疤從鎖骨延伸到腹部,像一條蜈蚣趴在那裏。
他晃晃悠悠地走過來,一股濃烈的酒氣和汗臭撲面而來。
“吵什麼吵?還讓不讓人休息了?”
壯漢的聲音沙啞,帶着一股不耐煩的凶狠。
那婦女一見這架勢,氣焰頓時矮了半截,訕訕地縮了縮脖子:“大……大哥,是這小丫頭片子不講理,我帶個孩子,想跟她擠擠,她不讓。”
那個壯漢,斜着眼打量了褚夭夭一番。
他的目光在褚夭夭嬌美但蒼白的臉上停了停,又滑到她懷裏粉雕玉琢的孩子身上,最後,落在了她腳邊的包裹上。
那個包裹雖然打了幾個補丁,但看得出料子不錯,而且鼓鼓囊囊的。
“城裏來的?”那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褚夭夭抿着唇,不吭聲。
“小丫頭,一個人帶個娃,不容易吧?”他的語氣像是關心,但那眼神裏的貪婪,卻毫不掩飾。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拍了拍褚夭夭的包裹。
“這裏面裝的什麼好東西?拿出來給大夥兒開開眼?”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裏,發出一陣壓抑的竊笑。
褚夭夭的心沉到了谷底,她不能慌,更不能怕。
她抬起頭,迎上那個男人的目光,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
“同志,我是響應主席號召,去建設邊疆的知識青年,我的包裹裏,除了幾件換洗衣物,就是毛主席的著作。”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繼續補充。
“如果你想學習,我可以借給你,如果你想別的……那就要問問,你把主席的號召,把我們這些革命同志的階級情誼,放在什麼位置了。”
一番話,不卑不亢,還扣上了一頂天大的帽子。
整個車廂瞬間安靜下來。
在那個年代,提出主席這兩字,就是最高指示,是懸在每個人頭頂的尚方寶劍。
男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一個混不吝的流氓,哪裏懂這些彎彎繞繞。
他只知道,這頂帽子要是扣實了,他也就沒有活路了。
“你他媽……”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額頭青筋暴起,揚起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想罵人,想動手,但看着褚夭夭那雙毫無懼色的眼睛,看着她懷裏那個同樣睜着大眼睛看着他的小女孩,竟然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打了她,就是打了“革命同志”,搶了她的東西,就是搶了“毛主席著作”。
這罪名,他擔不起。
周圍的人群也起了微妙的變化。
“草!”
疤哥最終還是悻悻地放下了手,惡狠狠地啐了一口,“算你狠!”
他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抓起酒瓶子“咕咚咕咚”猛灌了幾口,仿佛要澆滅心頭的邪火。
那農村婦女見靠山倒了,也自知沒趣,灰溜溜地擠到車廂另一頭去了。
褚夭夭緊繃的後背,這才敢稍稍放鬆。一層細密的冷汗,已經浸透了她的衣服。
她低頭,對上灼星黑葡萄似的大眼睛。
“姑姑,壞人走了嗎?”小女孩聲氣地問。
“走了。”褚夭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摸了摸她的小臉,“灼星不怕,姑姑在。”
“姑姑,你剛才好厲害。”灼星的小手抓着她的衣襟,滿是崇拜。
褚夭夭笑了笑,摸了摸小姑娘的頭發,“餓不餓?姑姑給你拿飯吃,”
“嗯,好。”
“嗚——”
火車一聲長鳴,噴着白汽緩緩停靠。
褚夭夭拉着侄女的手,在擁擠的人中擠下了車。
空氣裏混雜着煤灰和泥土的氣味,嗆得人鼻子發酸。
站台上人頭攢動,舉着牌子的、喊着名字的,亂糟糟一片。
褚夭夭護着褚灼星,在人群裏艱難地尋找着“紅谷山大隊”的牌子。
終於,在角落裏,褚夭夭看到了一個曬得黝黑的漢子,正在喊着“紅谷山大隊的知青到這來。”
漢子旁邊已經站了三男兩女,看穿着打扮,都是跟她們一樣的下鄉知青。
衆人匯合,漢子領着他們穿過混亂的站台,來到一輛老舊的拖拉機旁邊。
車鬥裏鋪着一層草,已經沾了不少泥。
“都上來吧,抓穩了!”漢子一躍跳上駕駛座,回頭吆喝了一聲。
幾個男知青手腳麻利地爬了上去,然後伸手去拉女知青。
褚夭夭先把褚灼星抱上車,自己再利落地翻了上去。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找了個角落坐下,把褚灼星攬在懷裏。
拖拉機“突突突”地發動起來,像一頭老牛,喘着粗氣顛簸着上路。
車鬥裏,幾個知青開始互相介紹。
“我叫趙明山,從首都來的。”一個戴眼鏡的男青年推了推眼鏡,主動開口。
“我叫李娟,這是我對象張強。”一個梳着兩條麻花辮的姑娘指了指身邊高大的男生。
簡單的介紹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褚夭夭和她懷裏的小女孩身上。
趙明山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這位同志,你也是來隊的?這孩子是……”
“我叫褚夭夭,這是我侄女,褚灼星,家裏出了點事,我帶着她一起來。”褚夭夭的回答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車鬥裏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用一種復雜的眼神看着她。
下鄉隊本身就是苦差事,誰不是一個人扛?竟然還有拖家帶口的?
尤其是李娟,她看向褚夭夭的眼神裏,除了同情,還夾雜着一絲難以言喻的慶幸和優越。
她緊緊挨着自己的對象張強,仿佛在無聲地炫耀。
褚夭夭沒理會這些目光,她只是脫下自己的外套,嚴嚴實實地裹在褚灼星身上,低聲問:“冷不冷?顛得難受嗎?”
褚灼星搖搖頭,小手緊緊抓着她的衣角,把臉埋在她懷裏。
拖拉機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了快兩個小時,才終於慢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