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包裹裏值錢的也就幾包煙和一些糕點了。
那些煙就是特意留着，在這時候用的。
“同志，請問一下，村長家怎麼走？”褚夭夭攔住一個路過的村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謙和有禮。
那村民打量了她幾眼，又看了看她身邊粉雕玉琢的小灼星，抬手一指村口的方向，“喏，就村頭把邊，最氣派的那家就是。”
“謝謝您。”
褚夭夭道了謝，領着安安朝村口走去。
紅谷山大隊的村口，一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大槐樹枝繁葉茂，像一把巨傘。
樹底下，卻一點不清淨。
幾個穿着汗衫，露着黝黑臂膀的年輕男人正圍着一輛板車忙活。
板車上蓋着厚厚的油布，但從偶爾掀開的縫隙裏，還是能看到一卷卷嶄新的布料，還有一袋袋碼得整整齊齊的白色小包。
空氣裏，飄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味。
爲首的男人背對着褚夭夭，他正赤着上身，只穿了條軍綠色的褲子。
他彎腰從板車上扛起一個麻袋，那麻袋看着分量不輕，但在他手裏卻像是沒什麼重量。
隨着他的動作，寬闊的脊背上，肌肉塊壘分明地墳起，流暢的線條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汗水順着他的脊梁溝滑下，浸溼了褲腰，在古銅色的皮膚上反射着太陽的光。
他就是沈光明，紅谷山大隊沒人敢惹的混不吝。
“光明哥，快點，別讓巡查隊的人給堵了！”旁邊一個瘦猴似的青年催促道，一邊警惕地四下張望。
沈光明“嗯”了一聲，聲音低沉沙啞，他扛着麻袋轉身，正準備往旁邊的院子裏走。
就在這一刻，他的動作頓住了。
他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牽着一個孩子，正從村道那頭走過來。
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襯衫，下面則是一條黑色的闊腿褲，襯衫塞進了褲腰裏，襯的腰更細了。
那張臉，白得晃眼，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而是在這片黃土地上從未見過的、如同上好羊脂玉般的溫潤細膩。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走過來，明明周身都透着疲憊，卻偏偏挺直了脊梁，像一株雪地裏頑強生長的青鬆。
沈光明活了二十多年，打架鬥毆，上山下河，什麼場面沒見過，可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腦子都空了。
他身邊的小弟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吹了聲口哨：“嘿，光明哥，看啥呢？新來的女知青？真他娘的俊！”
沈光明回過神，一巴掌拍在那小弟的後腦勺上，“閉上你的臭嘴！”
他嘴上罵着，可人卻沒動，就那麼扛着麻袋，站在原地，看着那個女人一步步走近。
褚夭夭自然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尤其是爲首那個男人，渾身散發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悍匪氣息，讓她下意識地把灼星又往身後藏了藏。
她在遠處就看到了村頭的房子，在一片土房子裏，這間房子是爲數不多的磚瓦房。
褚夭夭沒理村口的那幾個人，快速的通過後，就走向了那間磚瓦房。
而沈光明則看了兩眼褚夭夭和她旁邊的小姑娘，轉頭繼續忙了起來，“都別他娘的看了，給我活！”
褚夭夭領着安安走上前，禮貌敲了敲門，“請問，這是村長家嗎？”
村長這時候也剛到家，轉過頭看到褚夭夭，愣了一下。
以爲她有什麼事呢？
“對，同志，你有什麼事嗎？”
村長邊說話，邊打開門，讓褚夭夭進來了。
“村長，我叫褚夭夭。”褚夭夭開門見山，“我剛在知青點看過了，您也知道，我帶着我侄女，她年紀小，身體不好，實在不方便和那麼多人住在一起。”
沈老，也就是村長聞言，皺起了眉頭，嘬了口煙鬥，“這是上面的安排，全大隊的知青都住那，總不能給你搞特殊吧？”
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褚夭夭不慌不忙，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悄悄塞進了沈老的手裏。
那是一包沒開封的“大前門”。
沈老的手指下意識地捏了捏，感受着那硬實的煙盒，眉頭鬆動了一絲，但語氣依舊爲難：“這……實在是沒有地方給你住啊。”
“村長，我不是來給您添麻煩的。”褚夭夭的聲音放得更低了些，“我知道村裏的規矩，我只是想問問，我能不能在村裏找個空地，自己出錢，蓋兩間小房子住？我手頭還有一點積蓄，蓋房子的錢和工人的工分，我都自己出，絕不占用村裏的一分一毫。”
自己出錢蓋房子？
沈老徹底愣住了。
這年頭，家家戶戶都勒緊了褲腰帶過子，一個城裏來的女知青，居然有錢自己蓋房子？
他心裏的小算盤開始噼裏啪啦地響。
這事兒要是辦成了，村裏能白得兩間房，她要是請村裏人幫忙，又能給社員們增加點收入。
但……這事兒畢竟沒先例，傳出去，怕是不好聽，萬一上面查下來……
他正猶豫不決，一個低沉的男聲突然從旁邊了進來。
“老叔，我覺得這事兒行。”
沈老和褚夭夭同時轉頭看去。
只見剛才那個扛着麻袋的男人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他把麻袋隨手扔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震起一片塵土。
他走到跟前，個子很高，褚夭夭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他的五官並不精致，但是輪廓分明，線條硬朗，尤其是一雙眼睛，黑沉沉的，像深不見底的潭水。
他沒看褚夭夭，而是直接對着沈老。
“人一姑娘家，帶着個娃，你總不能真讓她跟幾十個人擠一個屋吧？這要是出了什麼事，傳出去，咱們紅谷山大隊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沈光明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不容反駁的勁兒。
他又指了指褚夭夭，“再說了，人家自己出錢蓋房，這是給村裏添磚加瓦，是好事！房子蓋在咱們村的地裏，她還能搬走不成？到時候她一走，這房子不就歸了集體？白撿的便宜，你還猶豫個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