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塊?!”孟母倒抽一口涼氣,聲音都抖了,“那麼多?”
在這個年代,農村一個壯勞力滿一天活,最多十個工分,年底折算下來,一天也就幾毛錢。
十五塊,差不多是一個壯勞力一個月的總收入了。
“怎麼找到的?”孟父放下煙袋,渾濁的眼睛裏也有了亮光。
“托了同學的關系。”孟婉嬌說得含糊,“她家有點門路,正好那邊缺人,就推薦了我,但是娘你給的200塊花完了。”
她沒提周曉玲的名字,更沒提那六百塊錢。
“那……那得好好謝謝人家。”孟父聲音裏帶着難得的喜氣,“啥時候去上班?”
“再過幾天就得去報到了。”孟婉嬌垂下眼,“就是……托關系花了點錢,我跟人說好了,每個月從工資裏還五塊,得還一年。”
“應該的,應該的!”孟母連連點頭,“花了多少?家裏……家裏給你湊。”
“不用了娘,我自己能還上。”孟婉嬌搖頭。
六百塊,說出來只會嚇壞他們。
孟父沉吟片刻,對孟母說:“孩子她娘,還是給嬌嬌拿點錢傍身,城裏開銷大,萬一有個急用,咱離得遠,幫不上忙。”
“哎,對!”孟母趕緊起身,走到牆邊,踮腳從房梁隱蔽處摸出一個小布包,層層打開,裏面是一疊用手帕包着的錢。
她仔細數了數塞進孟婉嬌手裏:“這一百塊你先拿着,窮家富路,別虧着自己。”
“娘,不用這麼多……”
“拿着!”孟父發話,“聽爹娘的,不夠再說,有了再還家裏就是。”
孟婉嬌捏着那疊帶着體溫的鈔票,心裏五味雜陳:“爹,娘,這事先別跟哥哥嫂子們說。等正式上班穩定了再說。”
“曉得,曉得。”孟母連連點頭,“快回去歇着吧。”
夜深了。
東廂房,大哥孟建國和大嫂林蘭花的屋裏。
林蘭花的聲音壓得極低,在寂靜的夜裏卻清晰可辨:“你說……爹娘會不會又偷偷給嬌嬌塞錢了?”
“瞎琢磨啥。”孟建國翻了個身,聲音悶悶的,“嬌嬌還在念書,能花啥錢?”
“那可說不準。”林蘭花的聲音裏透着酸意,“從小到大,家裏就偏心她,上學花錢最多的是她,現在要畢業找工作了,打點關系不用錢?就她那細皮嫩肉的樣子,能找着啥好活計?還不是得靠家裏貼補……”
“讓你閉嘴沒聽見?!”孟建國的聲音陡然沉下來,帶着怒氣,“嬌嬌是咱親妹子,她好了,咱家臉上也有光!別一天到晚淨想些沒用的!”
“光?啥光?”林蘭花的聲音提高了些,又趕緊壓低,帶着哽咽:
“咱們一家四口起早貪黑,一年到頭能落幾個子兒?大牛二牛連件不帶補丁的衣裳都沒有,你爹娘倒好,有錢緊着往外嫁的閨女貼……”
“砰!”一聲悶響,像是拳頭砸在炕沿上。
“再叨叨,你就給我滾出去睡!”孟建國低吼道。
房間裏沉寂下來,只剩下林蘭花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過了一會兒,隔壁二哥孟立國和趙來弟的屋裏也有了動靜。
“來弟,你聽見沒?大嫂又在哭。”
孟立國的聲音。
“聽見了。”趙來弟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有些漠然,
“別管閒事,明天還要上工呢,大丫二丫都睡着了,你快來……我還想生個兒子呢。”
沒過多久,那屋裏也傳出了床板規律的、壓抑的“咯吱”聲,混合着粗重的喘息,在深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早上孟母見孟婉嬌醒了,從瓦罐裏摸出兩個雞蛋,在碗沿輕輕一磕,蛋液滑進燒熱的鐵鍋裏,一會,香氣就彌漫開來。
孟婉嬌洗漱完,靠在灶房門口,聞見香味,走過去,撒嬌似的把下巴擱在孟母肩頭:“娘,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