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過崖的風,依舊凜冽。
但此刻的崖頂,卻充斥着一種詭異而凌厲的劍氣。
“嗤!”
一道寒芒劃過長空。
令狐沖手中的枯樹枝,竟似化作了神兵利器,在空中刺出一道極其刁鑽的軌跡。
這一劍,不求姿態優美,不求合乎法度。
只求一個字:破!
“蠢材!”
“手腕太硬!你是在拿劍繡花嗎?”
“此時若敵手攻你下盤,你這招‘總訣式’變招太慢,早被削去了雙腿!”
大青石旁,風清揚背負雙手,冷冷地訓斥。
雖然嘴上罵得凶,但老人的眼底深處,卻藏着一抹難以察覺的驚豔。
僅僅兩天。
這個看似吊兒郎當的小子,竟然已經摸到了獨孤九劍的門檻。
那種“無招勝有招”的悟性,簡直就像是爲了這套劍法而生的。
令狐沖滿頭大汗,氣喘籲籲,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前輩罵得對!”
“再來!”
他感覺自己以前學的劍,簡直就是白活了。
這才是劍法!
這才是人的藝術!
沒有那些繁文縟節的內功運勁,沒有那些死板僵硬的套路。
只有隨心所欲,只有料敵機先!
“呼——呼——”
令狐沖扔掉手中已經斷成幾截的樹枝,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肚子不爭氣地叫喚了起來。
“咕嚕嚕——”
這聲音在空曠的山崖上顯得格外響亮。
風清揚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戲謔。
“怎麼?餓了?”
“練劍雖然不用練氣,但這飯還是得吃的。”
令狐沖苦笑一聲,揉了揉癟的肚皮。
“前輩,您是世外高人,喝西北風就能飽。”
“晚輩可是凡夫俗子,這一頓不吃餓得慌啊。”
他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眉頭微微皺起。
“奇怪。”
“按理說,今天早該有人送飯上來了。”
“這都晌午了,連個鬼影都沒見着。”
“難不成老嶽那個僞君子,真打算把我餓死在這上面?”
幸虧他上山的時候,懷裏揣了兩個硬邦邦的饅頭。
這兩天就是靠着這點糧和山崖上的泉水硬撐過來的。
就在這時。
一陣若隱若現的呼喊聲,順着山風,艱難地飄了上來。
“大師哥——!”
“大師哥——!”
聲音清脆,卻帶着幾分氣喘籲籲的疲憊。
令狐沖眼睛一亮,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
“是小師妹!”
“哈哈,終於想起我來了!”
那聲音越來越近,顯然人已經快爬到崖頂了。
令狐沖臉上露出一抹喜色,轉頭看向風清揚。
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若是能讓小師妹也見識一下這位太師叔的風采,指點個一招半式,那以後在江湖上也能多幾分自保之力。
“前輩!”
“是我師妹給我送飯來了!”
“她雖是嶽不群的女兒,但性子單純善良,不像她爹那樣迂腐。”
“您老人家要不要……”
令狐沖興沖沖地說着,一邊回頭指向身後。
然而。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原本風清揚站立的那塊大青石旁,此刻卻是空空蕩蕩。
連個影子都沒有。
只有幾片枯葉,在風中打着旋兒落下。
“?”
“人呢?”
令狐沖揉了揉眼睛,四下張望。
若不是地上還殘留着幾道凌厲的劍痕,他都要懷疑這兩天是不是自己餓昏頭產生的幻覺了。
“這老頭……”
令狐沖無奈地搖了搖頭。
隨即,他便明白了風清揚的用意。
他是劍宗的人,是被華山派遺忘的歷史。
他不願意,也不屑於見現在華山派的任何人。
除了自己這個“離經叛道”的怪胎。
“大師哥!”
就在令狐沖愣神的功夫,一道嬌小的身影終於翻上了崖頂。
嶽靈珊穿着一身淡綠色的羅裙,背上背着一個沉甸甸的竹籃。
那張俏麗的小臉蛋上,布滿了汗珠,幾縷發絲貼在額頭上,顯得有些狼狽。
因爲爬得太急,她還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脯劇烈起伏。
“哎喲,累……累死我了……”
嶽靈珊一看到令狐沖,腿一軟,直接就把竹籃放在了地上,自己也毫無形象地癱坐在一旁。
令狐沖看着她這副模樣,心裏一軟。
但嘴上卻故意擺出一副埋怨的架勢。
他雙手抱,居高臨下地看着嶽靈珊,哼哼了兩聲。
“喲,這不是嶽大小姐嗎?”
“咱們華山派的大忙人,怎麼今天有空光臨這寒舍了?”
嶽靈珊抬起頭,委屈地撇了撇嘴。
“大師哥,你這話說得……”
令狐沖沒等她說完,走過去一屁股坐在她對面,伸手就去掀那竹籃的蓋子。
“還好意思說?”
“這都兩天了!”
“整整兩天啊!”
“你要是再不來,恐怕只能上來給我收屍了!”
“幸虧我自己揣了兩個饅頭,不然早成了這思過崖上的屍了。”
一邊說着,令狐沖一邊掀開了蓋布。
一股濃鬱的肉香,瞬間撲鼻而來。
令狐沖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只見竹籃裏,擺放着幾個精致的瓷碗。
紅燒肉色澤紅亮,油而不膩。
清炒竹筍鮮嫩翠綠。
還有一大壺封得嚴嚴實實的好酒。
最下面,是一大碗壓得實實在在的白米飯。
這本不是華山派食堂那種大鍋飯。
這是……
令狐沖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太熟悉這手藝了。
這是師娘做的。
穿越過來這些子,每當原來的令狐沖練功受傷,或者心情低落,寧中則總會偷偷給他開小灶。
這味道,已經刻進了這具身體的記憶裏。
令狐沖沒顧得上說話,抓起筷子,夾起一塊紅燒肉就往嘴裏塞。
“唔!”
入口即化,肥美鮮香。
但令狐沖吃着吃着,動作卻慢了下來。
他感覺這肉裏,似乎藏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嶽靈珊看着令狐沖狼吞虎咽的樣子,既心疼又好笑。
她掏出手帕,伸手想要幫令狐沖擦去嘴角的油漬。
令狐沖微微一側頭,避開了那方手帕,自己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
“小師妹。”
令狐沖咽下口中的飯菜,拿起酒壺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像是一團火在燒。
“這菜,不是食堂大師傅做的吧?”
嶽靈珊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眼神中閃過一絲黯然。
“大師哥,你嘴真刁。”
“這是娘親手做的。”
“她說你在上面受苦,怕你吃不慣那些粗茶淡飯,特意下廚給你做了這紅燒肉。”
“她說……這是你最愛吃的。”
令狐沖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緊。
指節泛白。
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那個風韻猶存、溫婉端莊的身影。
還有那天晚上,浴室裏那令人血脈噴張的一幕。
哪怕是到了現在,只要一閉上眼,師娘那如羊脂白玉般的肌膚,還在眼前晃動。
那天晚上,霧氣繚繞。
她把自己當成了嶽不群。
她那一聲聲壓抑的嬌喘,那一句句含淚的訴說。
“師兄,十年了……”
“你還要冷落我到什麼時候……”
那個在江湖上被人尊稱爲“寧女俠”的女人,在丈夫面前,卻卑微得像個乞求垂憐的小女孩。
令狐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躁動的邪火。
他看着嶽靈珊,聲音低沉了幾分。
“既然是師娘做的,爲什麼拖了兩天才送來?”
“以前我受罰,師娘從來都是當天就讓人送飯的。”
嶽靈珊聞言,眼圈突然紅了。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聲音帶着幾分哽咽。
“大師哥……你別怪娘。”
“不是娘不想給你送。”
“是……是她送不了。”
令狐沖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他猛地放下碗筷,一把抓住了嶽靈珊的手腕。
“怎麼回事?”
“師娘出什麼事了?”
“是不是嶽……是不是師父又發瘋了?”
嶽靈珊被令狐沖這突如其來的凶狠模樣嚇了一跳。
她從未見過大師哥用這種眼神看人。
凶戾,暴躁,仿佛一頭被觸碰了逆鱗的野獸。
“疼……”
嶽靈珊縮了縮手。
令狐沖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鬆開手,但目光依然緊緊盯着她。
“快說!”
嶽靈珊吸了吸鼻子,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
“那天……那天你被罰上思過崖之後。”
“娘在山門口送你,因爲多叮囑了你幾句,讓你注意身體。”
“爹……爹就很不高興。”
“回房間後,爹大發雷霆。”
“他說娘慈母多敗兒,說你之所以這麼無法無天,全是娘平裏嬌慣出來的。”
“還說……還說娘心裏只有徒弟,沒有這個家,沒有他這個掌門……”
“砰!”
令狐沖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岩石上。
堅硬的岩石竟然被砸出了幾道裂紋,鮮血順着他的指縫流了下來。
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放屁!”
“簡直是放屁!”
令狐沖咬着牙,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
嶽靈珊嚇得身子一顫,繼續哭訴道:
“娘氣不過,就頂撞了爹幾句。”
“說你雖然頑劣,但本性純良,而且這次明明是你爲了維護師門的顏面才……”
“結果爹更加生氣了。”
“他……他把娘關在了房間裏。”
“整整關了兩天禁閉!”
“還不許任何人去探望,也不許給娘送飯!”
“就連我……我也是剛才趁着爹去前山處理派中事務,才偷偷溜進廚房。”
“這碗肉,是娘被關之前就已經備好料的,她在房間裏用小火爐偷偷燉的……”
“她自己兩天沒怎麼吃東西,卻一直念叨着你在上面肯定餓壞了。”
“一看到我,第一句話就是讓我趕緊趁熱給你送上來,還要看着你一定要全部吃完……”
轟!
令狐沖只覺得腦子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一股從未有過的暴虐情緒,在腔裏瘋狂翻涌。
關禁閉?
兩天?
不給飯吃?
這是一個丈夫對自己妻子做的事嗎?
這就是所謂的“君子劍”?
去君子劍!
令狐沖的眼前,仿佛又出現了那天夜裏,師娘那滿是淚痕的臉龐。
那個在浴室裏,以爲是丈夫終於回心轉意,而羞澀又期待地讓他搓背的女人。
那個把所有委屈都咽進肚子裏,還要強顏歡笑維護丈夫尊嚴的女人。
“嶽不群……”
令狐沖低着頭,聲音沙啞得可怕。
“既然你視如草芥,那就別怪我令狐沖把你這牆角給撬了!”
他端起那碗已經有些溫涼的紅燒肉。
大口大口地扒進嘴裏。
每一口,都像是吞下了一團火。
這哪裏是肉。
這分明是師娘的淚,是師娘的心血!
“好吃嗎?大師哥?”
嶽靈珊擦着眼淚,小心翼翼地問道。
令狐沖沒有說話,只是拼命地往嘴裏塞,直到腮幫子鼓得高高的。
眼淚,毫無征兆地順着他的眼角流了下來,滴在碗裏。
混合着肉香和淚水的鹹澀。
“好吃。”
令狐沖含糊不清地說道,眼神中卻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和狠戾。
“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肉。”
他幾口將碗裏的飯菜扒了個精光,連一滴湯汁都沒有剩下。
然後。
他放下碗,抓起那壺酒,仰頭一飲而盡。
烈酒入腸,化作滾滾氣。
令狐沖站起身,迎着凜冽的山風,看向華山派主殿的方向。
那裏,雲霧繚繞,看似仙家福地。
實則,藏污納垢!
“小師妹。”
令狐沖轉過身,替嶽靈珊擦去了臉上的淚痕。
此時的他,已經恢復了平靜。
但這平靜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回去告訴師娘。”
“這飯,我吃得很飽,很香。”
“讓她照顧好自己。”
“等着我。”
“很快,我就下山了。”
“到時候,誰也不能再欺負她。”
“誰也不能!”
這一刻,令狐沖身上的氣質變了。
不再是那個嬉皮笑臉的浪子。
隱約間,竟有幾分剛才風清揚那種睥睨天下的鋒芒。
嶽靈珊看着眼前的大師哥,突然覺得有些陌生,卻又莫名的心安。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嗯!”
“大師哥,我相信你!”
看着嶽靈珊收拾碗筷離去的背影。
令狐沖緩緩轉過身,看向身後那黑黝黝的山洞。
“老頭。”
“別躲了,我知道你在聽。”
風清揚的身影,如鬼魅般再次出現在大青石旁。
他看着令狐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小子。”
“你心中有魔。”
“這股子怨氣,若是發泄不出來,你遲早要走火入魔。”
令狐沖冷笑一聲,重新撿起地上一枯樹枝。
“魔?”
“若是能護得住我想護的人,成魔又如何?”
“前輩。”
“別廢話了。”
“教我人的劍法!”
“我要讓他嶽不群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
“傲視江湖!”
風清揚定定地看了他許久。
突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好!”
“好一個成魔又如何!”
“既然你有此覺悟,那老夫便將這獨孤九劍的精髓,傾囊相授!”
“看好了!”
“這一招,名爲——破氣式!”
“專破天下上乘內功!”
“專打嶽不群這種虛僞至極的僞君子!”
風清揚並指如劍,指向蒼穹。
刹那間。
思過崖上,劍氣沖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