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穩穩端着搪瓷缸子,放在那張瘸腿桌上。
面條頂端,那個紅皮雞蛋臥得周正,金黃的蛋液邊兒在熱湯裏直打晃。
她小心地滴了兩滴醬油。
豬油的醇厚混着豆醬香味,一下子鑽進鼻孔裏。
這味道,在這缺衣少食的年月,簡直要了人親命。
蘇建國兩只大手護在碗邊,眼珠子錯也不錯地盯着。
活像在守着什麼稀罕的高精尖裝備。
他把蘇桃桃往椅子上抱時,手上的勁兒比拆炸彈引信還要輕。
椅子有點高。
小丫頭兩條短腿懸在半空,美滋滋地晃蕩着。
蘇建國就在旁邊半蹲着,時刻瞅着,生怕閨女掉下一粒渣。
蘇桃桃噘着粉嘟嘟的小嘴,對着面湯使勁兒吹。
“呼,呼。”
接着,嗷嗚一聲咬了一大口雞蛋。
熱乎乎的蛋液一進嗓子眼。
那股子焦香油潤的味道,美得她眼縫都眯成了兩條線。
太香了!
想她堂堂玄門老祖,以前在山上吃的都是沒滋沒味的辟谷丹。
這會兒才算活明白了。
人間煙火裏的葷腥油水,那才是真正的道。
小丫頭埋頭吃得歡,吸溜面條的聲音響亮得很。
沒過一會兒,嘴圈就沾了一圈褐色印子,瞧着像個偷嘴吃的小花貓。
林秀和蘇建國誰都沒舍得動筷子,就這麼靜悄悄地看着。
蘇建國喉結上下動了動。
他心裏跟塞了塊酸蘿卜似的,又酸又脹。
他在外頭拿命拼,不就盼着老婆孩子過好子。
可到頭來,一碗簡單的面,倒成了全家最好的盛宴。
“飽沒?”見閨女連湯底都喝個精光,蘇建國啞聲問了一句。
“飽飽啦。”
蘇桃桃拍拍圓滾滾的肚皮,打了個滿意的響嗝,
小臉上全是坦然的幸福。
到底是小孩子,吃飽了困勁兒就上來了。
桃桃的眼皮開始打架。
她的小腦瓜一點一點的,快要栽進夢鄉。
“今晚先擠擠。”
蘇建國瞅着那張一米二寬的單人鐵架床,眉頭擰得死死的。
這麼點地方,咋睡三個人?
林秀也有些局促,兩只手絞着補丁衣角,小聲嘟囔:
“建國,你帶桃桃睡,我下地鋪兩層舊報紙就行……”
“那哪成。”
蘇建國臉一黑,話頭硬邦邦的,壓沒商量,
“地上涼氣重,你那身子骨受得住?聽我的,你們娘倆上床,我睡地上。這是命令。”
林秀擰不過他。
她只好紅着眼眶,抱着迷糊的桃桃躺在那張嘎吱作響的鐵架床上。
母女倆得貼得緊緊的,才能不往下掉。
蘇建國把軍外套往身上一蓋,雙手枕着後腦勺,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漬。
屋裏靜了下來,只有外頭的蟲鳴聲。
蘇建國心想,子是苦,可老婆孩子在身邊,心裏就踏實。
就在他迷迷瞪瞪快要睡着時。
鐺!
一聲尖銳刺耳的金屬悲鳴,在死寂的黑夜裏驟然炸響。
“哎呀!”林秀嚇得尖叫一聲。
蘇建國骨子裏的本能比腦子還快。
他整個人翻身躍起,渾身肌肉緊繃。
右手習慣性地往腰後一摸,卻摸了個空。
他這才反應過來,這不是戰場。
“咋了?”他抓起手電筒,一道白光直接打在床上。
手電光一晃。
只見那張老舊行軍床中間的橫梁,竟然從中斷裂。
床面整個塌了下去,陷成一個V字坑。
林秀抱着桃桃陷在裏頭,樣子狼狽得很。
“這床……咋好端端折了……”林秀聲兒裏帶了哭腔。
這可是家裏唯一的像樣家具。
蘇建國也懵了。
這可是軍工廠出的錳鋼。
兩個女人才多沉,怎麼就折了?
被夾在中間的蘇桃桃這會兒醒了。
她那點起床氣正沒處撒,肉乎乎的小手順勢在那斷裂的橫梁上胡亂拍了一下。
那橫梁的斷口還帶着毛刺。
她聲氣地嘟囔:
“硌死桃桃了……要軟軟,不要硬硬……”
小音剛散在空氣裏。
蘇建國便看到了此生都無法理解的景象。
一聲極輕微的嗡鳴,從那斷裂的鋼管處傳來。
只見兩截鏽跡斑斑的斷口。
那些猙獰的鐵茬子竟像是活了過來。
表面的鐵鏽簌簌脫落,斷口處泛起一層柔和的微光。
緊接着,那金屬像是擁有生命的筋脈,彼此延伸出細密的金屬絲。
金屬絲無聲無息地糾纏,聚合,最終完美地長在了一起。
沒有火花,沒有巨響。
眨眼之間,那道猙獰的裂縫便消失無蹤。
但這還沒完。
一層幽藍色的光暈如同水波,迅速掃過整張鐵床。
原本鏽跡斑斑又凹凸不平的床身,肉眼可見地變得平整光滑。
陳年鐵鏽被光暈吞噬殆盡。
整張床最終化爲一種深邃的烏黑色,質感甚至超越了最新款的吉普車漆。
那股子難聽的嘎吱聲也徹底消停了。
林秀只覺得身下一穩。
一股溫和的勁道將她和女兒穩穩托起。
她下意識伸手摸了摸。
原本硬邦邦的床板,現在竟帶着彈性。
觸感暖烘烘的,異常舒坦。
“建國,這床……不塌了?好像還變軟和了?”
林秀滿臉都是茫然。
蘇建國拿手電的手在劇烈顫抖。
白晃晃的光柱在牆上瘋狂亂晃。
他湊過去,死死盯着那剛剛愈合的橫梁。
光滑如鏡,渾然一體。
這種工藝,別說他們保衛處,就算把軍工廠那幫國寶級的老技工全請來,
也造不出這等神跡。
這哪裏是修好了。
這分明是脫胎換骨,變成了另一種聞所未聞的金屬。
他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鏽的齒輪。
他一點點轉頭,看向床上。
小閨女早已再次睡熟。
嘴角還掛着一星半點的口水,夢裏大概還在啃肉骨頭。
蘇建國狠命掐了一把自己。
尖銳的劇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不是做夢。
他堅守了三十多年的唯物主義世界觀,被眼前這離奇的一幕沖擊得土崩瓦解。
堅固的認知壁壘上,裂開了一道無法彌補的深淵。
這孩子……
到底是哪路下凡,專門來考驗他這個老黨員的黨性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