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筒子樓外的麻雀就在電線上開了會,嘰嘰喳喳叫得人心煩。
蘇建國兩只眼珠子布滿了紅血絲,這一宿他都沒敢合眼。
他的目光跟焊在了那張脫胎換骨的行軍床上似的。
昨晚那陣子幽藍的光,還有鋼管像活物一樣自己對齊、愈合的邪門場面,
在他腦子裏翻來覆去地過。
每過一遍,他這顆在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老心髒,就忍不住漏跳半拍。
他喉結動了動,吐出一口濁氣,爬滿老繭的大手哆嗦着摸了過去,
那動作比拆最懸的雷還小心。
指尖剛碰到床沿,一股涼意傳過來,
卻不是那種冰冷的鐵疙瘩味兒,反倒像摸着了一塊磨得溫潤的玉石。
他使勁攥了攥,又用骨節在床腿上使勁敲了兩下。
“咚,咚。”
聲音悶聲悶氣的,厚實得很。這種密度,
他在研究院最尖端的特種合金上才見過。
這……真是自家那個連路都走不穩的三歲閨女,拿小胖手拍出來的?
蘇建國心裏頭五味雜陳,盯着床上睡得正香、還在那兒咂巴嘴的小團子。
他堅持了半輩子的科學觀,這會兒碎得跟爛瓷片子沒差。
罷,罷!只要閨女睡得舒坦,別說這床變了樣,
就是它明天長出腿跑了,他也認了。
就在這時,外頭猛地炸開一聲尖嗓子嚎喪:
“哪個天的倒黴鬼!給老娘滾出來!”
這一嗓子帶着沖天的怨氣,直接撞開了薄薄的房門,
震得屋頂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睡夢裏的林秀驚了一下,整個人像受驚的小鹿一樣坐起來,
下意識把桃桃往懷裏摟,聲兒都變了:
“建國……是、是隔壁張嫂。”
昨晚張嫂家房頂塌了,鬧得大半個院子都沒睡。
保衛科說那是房梁生了白蟻,年頭久了撐不住。
可這張嫂哪管這個,一門心思覺得是老蘇家克了她。
蘇建國的臉一下子拉得老長,那股子從戰場上帶回來的氣,
讓小屋裏的空氣都冷了三分。
“看好娃,沒我的話,別露頭。”
他披上軍大衣,寬厚的手掌在林秀肩膀上拍了拍,沉聲交代了一句。
門“嘎吱”開了。
走廊裏早就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一個個伸長了脖子,
有的瞧稀奇,有的臉帶嫌棄。
張嫂披頭散發地蹲在地上,守着一堆破木板破罐子。
見蘇建國露面,她先是心裏打了個怵,可瞅瞅周圍這麼多人,
膽氣又上來了,指着蘇建國的鼻子就開始蹦高。
“大夥兒給評評理!自從這鄉下來的喪門星進了院,我家就沒落過好!”
張嫂唾沫星子亂飛,恨不得戳到蘇建國臉上,
“昨天!就昨天!她家那個小野種咒我家房頂要塌,
話才落地,房頂就塌了!這是存心要克死我們啊!”
“她就是個小妖孽!這種人得趕緊攆出去!還得賠我家房子的錢!”
圍觀的軍嫂們小聲嘀咕起來。
昨天那句聲氣的“你家房頂要塌了喔”,
大夥兒可都聽見了。確實邪乎,讓人心裏毛抓抓的。
蘇建國冷着臉,眼睛盯着她,聲音硬邦邦的:
“張嫂,保衛科說了那是白蟻。你嘴巴放淨點,要不然,
保不齊你這舌頭哪天也跟房梁一樣,咔嚓斷了。”
他聲兒不大,卻聽得張嫂後脊梁發涼。
張嫂被盯得腿軟,可想到那一地爛攤子和還沒到手的賠償金,
索性把大腿一拍,坐在地上就開始號喪:
“沒天理啦!當官的仗勢欺人啦!”
“她肯定是在哪兒學了邪法,想賴掉咱們大院的福氣!
必須賠錢!沒個五百塊,今天誰也別想過安生子!”
五百塊!
走廊裏響起一陣吸氣聲。
好家夥,這年頭攢個五十塊都難,五百塊那是想要老蘇家的命啊。
就在張嫂號得最歡的時候,蘇家的房門悄悄開了個縫。
蘇桃桃揉着發紅的眼睛,朝天揪歪到了一邊,
肉嘟嘟的小臉上掛着明顯的起床氣。
她在夢裏剛撕開一只大燒鵝的腿,
就被這跟鴨子叫似的噪音給吵醒了,心裏煩得要死。
“吵死啦……”
小音軟軟糯糯的,聽着沒勁。
可這聲兒一響,張嫂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哭聲戛然而止,
那張老臉上的橫肉都僵住了。
她是真的怕了這小丫頭的“金口玉言”。
桃桃搖晃着走到蘇建國跟前,一把抱住親爹的大腿,
把臉蛋埋在軍褲上蹭了蹭,嗡聲告狀:
“爹爹,這個姨姨身上好臭,冒着一股黑煙煙。”
蘇建國俯身把閨女抱起來,大托着她的小屁股。
那張剛還跟冰塊似的臉,轉眼就融成了春水。
“哪兒臭?爹爹把她轟走。”
“就在那呀。”
桃桃伸出那跟嫩蘿卜似的手指頭,直勾勾地指向張嫂身後,
指着她拼命護着的那個舊樟木箱子,
“那個箱箱裏,藏着好多亮晶晶的鐵絲絲,
它們在哭呢,說它們是被人偷回來的。”
張嫂那張老臉,唰的一下,白得跟刷了牆粉似的。
她跟被火燒了屁股一樣,連滾帶爬地撲過去,
死死壓住那個箱子,嗓音抖得跟篩糠一樣:
“你胡說!你個死丫頭爛嘴巴!這裏頭就是幾件舊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