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蘇建國都處在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
他腦子裏,反反復復就只有桌腿上那道比頭發絲還細的切口。
他想拿巧合兩個字把這事兒給糊弄過去,
可腳底板那股往上躥的涼氣,怎麼也壓不住。
吃飯的時候,他拿着筷子,對着碗裏的米飯戳戳點點,
半天沒往嘴裏扒一口,眼神直勾勾的,不知道飄到了哪裏。
蘇桃桃歪着小腦袋瞅着自家爹爹,覺得他今天怪怪的。
她喝完自己的玉米糊糊,滿意地拍了拍小肚皮。
然後,她小手一背,掐了掐訣,大吉。
挺着小肚子,邁開兩條小短腿,
用一種四平八穩的步調溜達出了門。
那神態,活脫脫一個剛吃完飯、出門遛彎順便視察工作的老部。
院子裏傳來的刺啦刺啦的噪音,吵得她小眉頭都皺了起來。
什麼東西,吵死了。
大院東邊的小洋樓區,住的全是研究院的領導和專家。
今天,一棟小樓前卻圍滿了人,裏三層外三層。
“老王,你再使勁拍拍!我家那台收音機就是這麼拍好的!”
“瞎胡鬧!這金貴玩意兒能亂拍?
小劉,趕緊上房頂,把天線往東南方向再挪三度試試!”
一群平均年齡能當爺爺的科研人員,圍着一個方方正正的黑匣子,急得抓耳撓腮。
這是王副院長托關系弄來的全院第一台九英寸黑白電視機,可惜不給面子,
屏幕上全是沙沙的雪花點,喇叭裏的噪音更是吵得人腦仁疼。
“讓一讓,借過一下噠~”
一個軟糯的音從人群腿縫裏鑽了出來。
蘇桃桃擠到最前頭,站在電視機跟前,嫌棄地撇了撇小嘴。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留影石?也太破爛了。
畫面糊得跟鍋底灰似的,聲音吵得跟烏鴉叫一樣。
更重要的是,從裏面散逸出來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氣”,
混在一起,又澀又麻,跟吃了沒炒熟的花椒一樣,
味道一點都不好。
簡直是對她玄門老祖眼睛、耳朵和舌頭的三重折磨。
看不清,還難吃,心煩。
她伸出一白白胖胖的小手指,對着電視機頂上那晃晃悠悠的拉杆天線,
像是要彈走一只礙眼的蚊子,不耐煩地,輕輕一彈。
“嗡……”
一聲微不可聞的悶響。上一秒還刺啦亂叫的電視機,
瞬間鴉雀無聲。
“嘿,誰家的熊孩子!”
王副院長正憋着火,剛想把這搗亂的娃拎出去,
嘴裏的話卻全堵在了嗓子眼。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雪花,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瞬間抹平。
就在畫面即將清晰的刹那,屏幕上閃過一幀詭異的圖像——
那是一片深邃無垠的星空,一條由無數光點匯聚成的璀璨星河橫亙其中,
宏偉到讓人心神俱顫。
圖像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就突兀地切換了。
一幅清晰到讓人頭皮發麻的畫面,就這麼蹦了出來。
還是黑白兩色,但那畫質,簡直不講道理。
新聞播音員中山裝領口處一脫落的線頭,
在鏡頭下分明。他面前稿紙上,
鋼筆墨水微微暈開的痕跡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哪裏是看電視,這分明是把一個大活人塞進了盒子裏。
喇叭裏傳出的聲音也變了,圓潤立體,
播音員那略帶沙啞的磁性嗓音,好似就在你耳邊說話。
整個院子,死一般的安靜。
“老……老天爺……”
一個戴着厚底眼鏡的老研究員哆嗦着推了推眼鏡,
聲音都飄了,
“這是電視台那邊,換成電影膠片直播了?”
“不可能!”
另一個專家立馬反駁,聲音發顫,
“電影膠片哪有這清楚勁兒!
我……我怎麼感覺能看清他稿紙上是哪家廠產的了?”
“這不是電視……這是顯微鏡成精了吧!”
哐當。
副院長手裏的天線杆子掉在地上。
他一輩子建立的雷達信號學世界觀,就在此刻,
被這肉乎乎的小指頭碾了個稀爛。
蘇桃桃則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總算順眼多了。
味道也變純淨了,像山泉水。
她辦完事,扭頭就想溜,卻結結實實撞在一堵肉牆上。
那牆硬邦邦的,滿是熟悉的汗味。
蘇建國陰沉着臉,高大的身影把她整個罩住。
他的眼神復雜得能就地寫一份八百字的審查報告。
他發現閨女不見,嚇得魂都沒了,一路找過來,
正好看見那讓他世界觀崩塌的一幕。
他太陽突突地跳。
這閨女是真嫌他這個保衛處長的工作太閒了!
“蘇……蘇處長?”
王副院長總算從石化中緩過神,看見蘇建國,
跟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快看!這……這是咋回事?剛才,好像是你家這娃娃……她……”
蘇建國反應極快,一把撈起自家閨女,
把她的小腦袋按在自己肩膀上,死活不讓這群科學家看見她那副等着被誇獎的得瑟樣兒。
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拿出了當年在敵人面前僞裝偵察的全部本事,
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王院長,各位專家,別激動!這是……科學現象!”
“科學現象?”
一群專家全傻眼了。
“對!”
蘇建國語氣斬釘截鐵,好似在下達軍令,
“是……人體生物靜電!強效的那種!”
他見衆人一臉茫然,心裏一橫,繼續加碼:
“這孩子體質特殊,從小火氣旺,身上電量足,
跟個避雷針成精了似的。
她剛才那麼一彈,正好跟天線形成了一個……
一個閉環式的信號增益場!簡單說,
她就是個活的、會走路的人形天線!
對,人形天線!這是涉密的生物電研究,軍事機密,不能多說!”
“行了,不打擾各位研究了,我家鍋上還燉着肉呢,要糊了!回見,都回見!”
話音未落,蘇建國抱着蘇桃桃,
拿出五公裏武裝越野的沖刺速度,
腳底抹油,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一溜煙消失在了夜色裏。
院子裏,只留下一群共和國頂尖的科學家,
對着一台清晰得不像話的電視機,面面相覷,
在晚風裏徹底傻眼了。
“人體……生物強靜電?”
“閉環信號增益場?”
王副院長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鏡,
死死盯着屏幕上播音員分明的頭發絲,喃喃道:
“難道說……這真是咱們國家在生物電磁學領域,
藏着沒公布的秘密武器?”
他越想越覺得蘇建國的話裏藏着真理,目光灼灼地看向那天線。
他學着蘇桃桃的樣子,也伸出一手指,屏住呼吸,
對着天線杆子,小心翼翼地……輕輕一彈。
“滋啦——嗷!”
一聲清脆的電火花爆響,王副院長慘叫一聲,
整個人被電得原地蹦起三尺高,頭發倒豎,
冒起一縷青煙,活像動畫片裏的倒黴角色。
電視畫面閃了一下,又恢復了高清,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周圍的專家們倒吸一口涼氣,齊刷刷地後退一步,
看着還在原地哆嗦的王副院長,再看看電視機,
眼神裏充滿了敬畏與狂熱。
原來……這個“人形天線”,還帶認證的!
蘇桃桃被爹爹抱着一路狂奔,顛得七葷八素。
她把小臉埋在爹爹寬闊的脖頸窩裏,
聞着那股讓她安心的汗味,迷迷糊糊地咂了咂小嘴。
“爹爹……”
她聲氣地嘟囔,
“肚肚餓……桃桃要吃肉肉……”
剛才那一指頭,好像把她剛吃下去的飯,全都彈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