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建國把門栓“咔噠”一聲死,
動作裏帶着甩脫追兵的急切。
他整個人貼在門板上,後背一陣發涼,
口起伏,大口地喘着氣。
懷裏那個小人兒還在不安分地扭,肉乎乎的小手揪住他領口的風紀扣,張嘴就想啃。
“爹爹,放我下來,”
蘇桃桃不高興了,兩條小短腿在空中亂蹬,
“電視不好看,桃桃要去找長胡子爺爺玩,
他兜裏有大白兔糖,我聞見味兒了!”
“玩?再讓你出去玩,我明天就得被拎去軍法處問話!”
蘇建國把閨女往床上一放,抬手抹了把額頭,
滿手都是黏糊糊的冷汗。
他當年在敵後潛伏三年,神經都沒今天這半天繃得這麼緊。
先是那張刀槍不入的床板,再是讓他媳婦年輕好幾歲的雪花膏,
現在更離譜,直接上手把雪花屏變成了高清直播。
“人體生物靜電……我可去他的人體靜電吧。”
蘇建國壓着嗓子罵了句,他這點常識,
快被這小丫頭片子按在地上來回碾了。
再這麼編下去,他腦子裏的墨水非得燒不可。
他在小屋裏煩躁地來回踱步,步子又重又急,
最後,視線落在了牆角用來墊桌腳的那一堆破書上。
那是上家住戶留下的,裏面有幾本卷了邊的高中課本。
蘇建國蹲下身,用在戰場上翻找彈藥箱的勁頭,
譁啦啦一陣翻弄,嗆得他咳了兩聲,
總算抽出一本封面都快掉光的《物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就着昏暗的光線,死死盯着書頁,
那比研究一張陌生的作戰地圖還費勁,上面全是看不懂的符號和陣型。
他沒留意到,身後趴在床上的蘇桃桃正對着窗縫裏透進的一束光發呆。
她伸出小手,光柱中飛舞的灰塵,
竟在她指尖前聚攏、盤旋,時而變成一朵小花,時而又排列成一個奇怪的圖案,
最後“噗”地散開,各自回歸原位。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蘇建國全然不知。
“爹爹,你在找糖糖吃嗎?”
蘇桃桃玩膩了,趴在床邊,兩條的腿兒晃悠着,好奇地問。
蘇建國翻着書,語氣從未有過的嚴肅:
“桃桃,爹跟你商量個事。
以後咱再搞出什麼動靜,能不能先跟爹說一聲?
爹腦子裏的詞兒,真不夠用了!”
他指着書上的一行字,硬着頭皮念,舌頭都打起了結:
“你看這個,磁……磁通量……電磁感應……
這都什麼跟什麼?比土匪的黑話還難懂!”
蘇桃桃只瞥了一眼,小嘴一撇。
她指着書上一個原子結構圖,聲氣地說:
“這個圈圈畫得不對,它不是一個球,是一團霧。
旁邊這些小點點也不是豆子,它們亂跑,抓不住的。”
蘇建國眼皮狠狠一跳,快步撲過去捂住她的嘴。
“我的小祖宗!這話在屋裏說說就行了,出去可別亂說!”
他聲音壓得極低,
“這要是讓王院長那幫人聽見,非拉着你問個三天三夜不可!”
爲了保住閨女,也爲了保住自己的飯碗,
蘇建國一咬牙,豁出去了。
今天非把這本破書啃下來不可。
不懂沒關系,死記硬背他幾十個聽着就嚇人的詞。
名字越長越好,越繞口越好,
到時候直接往外甩,準能鎮住那幫讀書人。
……
天剛擦黑,大院裏就跟趕集一樣。
王院長家門口的空地上,比過年放露天電影還熱鬧。
一圈圈的人圍得水泄不通,不少人手裏還端着飯碗,
蹲在牆兒,連旁邊的老槐樹杈上都騎了好幾個半大小子,
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裏看。
院子中間,那台九英寸的黑白電視機被圍在正中。
屏幕上,新聞播音員那張臉,清楚得不像話。
“我的乖乖,”
食堂的大師傅老李頭眯着眼湊近了瞧,咂着嘴,
“你們看,那播音員下巴頦上是不是長了個痘?紅印子都看得見!”
“可不是嘛!我瞅着,這事兒邪乎,
沒準跟我今天掛出去那床新被面有關系,
紅色的,喜慶,把信號都給招來了!”
一個軍嫂神神秘秘地說。
旁邊一個瘦的文職部隨即反駁:
“不對不對,我分析,是今天刮東南風,
正好把廣播站的信號吹過來了,這叫借東風!”
王院長手裏拿着個小本本,正圍着電視機打轉,
整個人興奮得不行,聽着周圍的胡扯,
他推了推厚底眼鏡,表情嚴肅,眼神卻透着狂熱:
“都別瞎猜了!不是零件問題,也不是風向問題!唯一的變化……”
他頓了頓,目光驟然投向不遠處的筒子樓方向,
那眼神,充滿了捕獲獵物的興奮。
“是信號源被優化了!我嚴重懷疑,是蘇處長女兒的生物強電場造成的!”
人群裏隨即響起一陣哄笑。
“拉倒吧王院長,蘇處長那就是個大老粗,他閨女還能帶電?”
“不,你們不懂。”
王院長合上本子,一臉的高深莫測,
“我剛才測了,信號波段的接收強度比正常值高了三倍!
雜波擾幾乎爲零!
這種級別的信號增益,除非在這兒建個小型雷達站,
不然只有一個解釋!”
他口起伏了一下,聲音裏都帶着顫音:
“有特殊的介質充當了移動的信號塔,強行改變了這片區域的電磁場環境!
這是……這是人體潛能的奇跡!”
周圍的人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沒全懂,但都咂摸出這事兒透着邪門。
就在這時,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蘇建國黑着臉,一手牽着蘇桃桃,
另一只手提着個紅皮暖水瓶,正準備去公共水房打點熱水。
他本來想着天黑了,偷偷摸摸行動,
哪想到這幫人飯都不吃,全堵在這兒開現場研討會了。
一看見他這個正主,王院長的眼睛“唰”地就亮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沖過來,手裏還舉着個這年頭稀罕的指針式萬用表。
“蘇處長!蘇處長你等等!”
蘇建國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把蘇桃桃往身後藏了藏,腿肚子都發軟了。
來了,這科研瘋子帶着他的奪命連環問來了。
“……什麼王院長?我這……還得給孩子打水洗澡呢。”
蘇建國強撐着鎮定,另一只手在褲兜裏死死攥着那張抄滿物理名詞的小紙條,
手心全是汗,紙條都快被他捏成一團溼紙了。
“就一分鍾!我有個重大的學術問題必須請教!”
王院長激動得滿臉通紅,揮舞着萬用表的兩個表筆,
那架勢是要給人做解剖,
“關於令千金那個閉環信號增益場,它的介電常數!
對,就是常數!還有觸發它的閾值電壓!數據!
我需要數據!這對我們正在研究的雷達抗擾,
有重大的啓發價值啊!”
蘇建國腦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