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翠吃力地踮着腳尖,滿頭大汗的用木棍夠着屋頂密密麻麻的蜘蛛網。那些陳年的蜘蛛網層層疊疊,隨着她的動作,簌簌地往下落。
汗水沿着她的鬢角滑落,混着灰塵,在她臉上和成了泥溝。
她的右臂早已酸麻得不聽使喚,卻還得死死用左手拽着不停撲騰的沈大寶。
這孩子上躥下跳,一刻不得安生,不僅幫不上忙,反而不斷踢騰起地上積年的灰塵,惹得劉翠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嗆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孩他爹,來搭把手啊,這太高了我夠不着啊!”她喘着粗氣,聲音因吃力和惱怒而變得嘶啞。
“那個徐歡就是繡花枕頭,年紀輕輕什麼都不幹,就指着男人和公婆。攤上這個兒媳婦,楚家有的是苦日子要過!”
沈大寶被母親強行拘在身邊,早就不耐煩到了極點。
灰絮落在他汗津津的腦門上,黏膩不堪。他趁着劉翠換手揉捏酸麻肩膀的間隙,猛地一扭身子,像條滑不溜手的泥鰍,瞬間掙脫了束縛,頭也不回地就往門外沖去。
跑出沒兩步,一股極其濃鬱、帶着焦香的油脂氣味猛地撞入他的鼻腔,那是一種純粹而強烈的肉香,對於常年肚子裏缺油水的孩子來說,簡直勾的他胃裏泛酸。
“好香啊!是肉!絕對是肉!”
沈大寶的眼睛唰地亮了,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出來。他一下子就發現了同樣尋味而去的沈勇。
父子倆此刻倒是心意相通,一前一後,循着那誘人的香氣,找到了剛剛裝盤結束的徐歡。
“妹子啊,做什麼好吃的呢?給哥香迷糊了都!”
沈勇嘴上搭着話,眼睛卻直勾勾盯着小炒肉,眨都不舍得眨。
油亮的五花肉片微微卷曲,泛着誘人的焦糖色,青紅椒絲點綴其間,每一片肉都仿佛閃着光,那濃鬱的香氣幾乎化爲實質,鑽得他心癢難耐。
“隨便做了點,”徐歡停下動作,特意加重了語氣,“自、家、人、的晚飯。”
她不動聲色地後退了半步。
沈勇還沒洗澡,徐歡總覺得他身上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屎味。再靠近就要污染她的小炒肉啦!
說着,她利落地從旁邊的行李中取出一個厚實的白瓷碗,“啪”地一聲嚴嚴實實地扣在了盤子上,徹底隔絕了沈勇父子的視線。
“我們要吃飯了,還不走?”
她對沈勇沒有絲毫好感。劉翠固然刻薄算計,但沈勇更是令人不齒。
在外面慫包一個,只會在家裏對老婆孩子耍橫。這種男人,也就是生在這個年代還能討到老婆,擱後世,怕是打光棍都沒人多看一眼。
沈勇哪能聽不出這話裏的嫌棄和驅趕?
但那肉香實在太勾魂了!他腦子裏飛速轉動:這楚家以前到底是什麼來頭?都被下放到這窮旮旯了,居然還能吃上這麼大油大肉的菜?
他剛才可看得真真切切,那滿滿一大盤子裏,幾乎全是厚薄均勻的五花肉,肉比辣椒還多!
他們家去年一年到頭吃的肉沫星子加起來,恐怕都沒這一盤多!這得是什麼出身?以前得過多闊綽的日子?
大地主!肯定是大地主!要麼就是吸工人血的大資本家!
沈勇心裏又是鄙夷又是嫉妒,還摻雜着難以抑制的饞蟲。
“爸......”
沈大寶實在忍不住了,口水沿着嘴角往下流,他看着徐歡蓋上了盤子,又急又氣,黑乎乎的小手拼命揪扯着沈勇的褲腿,“爸!我要吃肉!我現在就要吃!”
沈勇下意識想推開煩人的兒子,手伸到一半卻頓住了。
他眼珠一轉,罕見地露出慈父的表情,彎腰一把將沈大寶抱了起來,用誇張的心疼語氣說道:
“誒喲,爸的乖兒子餓了吧?看給我們大寶饞的!”
“咱大寶命苦啊!坐那破火車兩天,吃吃不好,睡睡不香!瞧瞧這小臉,都瘦了一圈了!真是作孽哦!爸要是真有肉,肯定第一個給我寶貝兒子吃!”
他一邊假惺惺地訴苦,一邊偷偷用眼角餘光瞟着徐歡的反應,聲音拔高了幾分:“這大人餓幾頓有啥要緊?哪有讓孩子餓着的道理?你說是不是啊,妹子?”
他盤算着,年輕女人家臉皮薄,又大多心軟疼孩子,自己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她總該表示表示了吧?
徐歡他演戲看得起勁,但她此刻實在沒空欣賞這拙劣的表演。
手裏這盤小炒肉分量不輕,又是剛出鍋的,滾燙的熱氣被瓷碗悶在裏面散不出去,碗底燙得她手指生疼,幾乎快要拿不住。
得趕緊找個地方放下。
她目光一掃,發現沈勇身後不遠處有個被鋸斷的爛樹樁,斷面還算平整,拖過來臨時當個小桌子使正合適。
誰知沈勇見徐歡端着盤子朝自己這邊走來,立刻大喜過望,以爲她終於被說動,是要把肉送過來了,連忙空出一只手,迫不及待地就伸過去要接盤子,臉上堆滿了自以爲熱情實則貪婪的笑容:
“誒喲喲!大妹子,這怎麼好意思呢!你說你這也太客氣了!一整盤都給我們了啊?”他嘴上說着不好意思,動作卻毫不遲疑,連同他懷裏沈大寶那只黑乎乎的小爪子,三只手齊刷刷地一起伸向盤子!
“讓讓!快讓開!堵在這兒礙事得很!”
徐歡側身躲開那三只不請自來的手,嫌惡地連碰都不想碰到他們。
她可記得清清楚楚,路上沈勇鬧肚子時連張草紙都沒有,天知道他是怎麼處理的,到了這兒也沒見他洗手,那指甲縫裏還嵌着黑泥呢。
是不是泥她都不知道!
她毫不客氣地從抱着孩子的沈勇身邊擠過,單手費力地拖起那個沉甸甸的樹樁子,就往自家行李那邊挪。
到嘴的鴨子居然飛了!沈大寶徹底不幹了,他可比他爹直接多了,指着徐歡就尖聲叫罵起來:“把肉給我!快把肉給我!不然我讓我爸打死你!”
在他有限的認知裏,爸爸沈勇的拳頭是天下最厲害的東西。
媽媽劉翠在家裏什麼都得聽爸爸的,只要爸爸一瞪眼、一揮拳頭,媽媽立刻就會嚇得不敢吱聲。
而且,女人天生就是低一等的,憑什麼吃肉?在他家裏,媽媽從來都只吃他和爸爸吃剩的東西,稀飯也是爸爸和他撈幹的,劉翠只能喝最稀的米湯。
所以,眼前這個女人有這麼多香噴噴的肉,不但不乖乖送來給他和爸爸,居然還敢藏起來不給他吃,簡直是大逆不道!
就該讓爸爸狠狠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