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你一言我一語,都是勸她們下船暫歇。荼蘼一邊抹着眼淚感謝衆人好意,一邊無助地看向江棠。
江棠虛弱地靠在荼蘼肩上,氣息微弱,仿佛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微微點了點頭。
荼蘼會意,連忙對衆人,尤其是對那管事漢子方向道:“多謝各位好心!多謝!我家夫人實在撐不住了,就依大家所言,先在鎮上歇一晚吧。明再雇個馬車再走,麻煩大叔,我們這就下船。”
那管事漢子見江棠吐得厲害,面色如紙,周圍人又都勸,也怕真在船上出事晦氣,便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快扶下去吧!仔細着點!”
荼蘼千恩萬謝,在幾個熱心婦人的幫助下,攙扶着仿佛隨時會暈倒的江棠,慢慢地、一步一挪地走下了跳板,重新踏上了碼頭冰冷的石板地。
客船在他們身後解纜起航,緩緩駛離,匯入昏暗的江面。
碼頭上,夜風更冷。荼蘼扶着江棠,站在昏暗的燈籠光下,看着客船消失在夜色中。周遭只剩下她們主仆二人,真正落了單,也真正……自由了。
江棠緩緩直起身,雖然臉色依舊不好,但眼中的虛弱已被一片深沉的冷靜取代。
她低聲道:“走,我們去那邊問問,可有返回京城的船。多出點銀子,找個可靠的船家。”
第二,安慶府,周氏收到了第二本醫書,冷哼一聲說道:“這出貓捉老鼠的遊戲,她還真玩上癮了。她還以爲自己是個貓呢。”
“夫人,您莫擔心,江氏她跑了和尚跑不了廟,只要她回江南,斷然逃不出我們的手心。”李嬤嬤躬身說道。
“加派人手去江南。”周氏冷冷說道,“原來想着,只要她不多事,我還能留她一條性命,如今看來,這人是斷不能留的。”
“夫人所言極是,留着她終究是個禍害。”劉嬤嬤連聲附和。
說話間,安慶伯陸承宗推門而入。
“伯爺。”周氏立即斂去方才的冷色,臉上漾開溫婉笑意,起身殷勤地迎他至主位坐下,親自斟了熱茶奉上。
陸承宗接過茶盞,眉宇間帶着顯而易見的喜色,開口道:“方才收到兵部傳來的確切消息,望軒那邊軍務已了,再過幾便能啓程回京了,比原先預估的早了許多。”
“當真?”周氏眼中迸出真切的光彩,喜色盈面,“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軒兒能提前回來,妾身這心裏……真是說不出的高興。”
她說着,已開始盤算,“妾身立即就吩咐下去,將他院子裏裏外外徹底灑掃整理,被褥陳設都要換新的,他慣用的物件也得提前備好,還有衣裳……”
“嗯,你看着辦便是。”陸承宗頷首,抿了口茶,似乎想起什麼,眉頭微蹙,“對了,江氏那邊……既已給了休書,便早些將風聲放出去,莫要讓外人覺得是我們安慶伯府苛待兒媳婦,嫌棄她家門不高,又是孤女一個。”
“伯爺放心,妾身這就去做。”周氏低聲應下。
待陸承宗離開,周氏臉上的喜色淡去,轉爲深思。
兒子要回來了……這確是頭等喜事。兩本醫書已經到手,其他的暫時放一放,只要將江棠嚴密控制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不怕她翻出風浪來。
等過了一年半載,讓她在江南意外身故,再爲她風光大葬,既絕後患,又全了名聲。
周氏正欲叫劉嬤嬤進來,安排放出風聲和打理世子院子的事,劉嬤嬤卻自己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臉色煞白,氣喘籲籲。
“夫人……夫人!不好了,出事了!”劉嬤嬤氣喘籲籲說道。
周氏蹙眉,心下不悅:“慌什麼?出了何事,慢慢說清楚。”
劉嬤嬤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才急促道:“是、是江氏坐的那艘南下的客船!方才收到護衛快馬傳回的消息……說是昨夜半夜裏,行至黑石灘那段急流時,不知怎的,與另一艘運貨的駁船撞上了!船……船當場就翻了!”
周氏指尖微微一顫,面上卻不動聲色:“翻了?船上的人呢?可救上了?”
劉嬤嬤搖頭,臉上帶着後怕:“消息說,那段河流本就湍急,又是深更半夜,船上的人大多睡得沉……撞得又猛,頃刻間就……護衛只在岸上看到些漂浮的碎木板和雜物,未曾見到活人上岸。恐怕……凶多吉少。”
周氏嘴角勾起一絲極淡弧度。她抬眼看向仍自惶惶的劉嬤嬤,語氣平靜:
“你急什麼?這……不是天大的好事麼?”
劉嬤嬤一怔,愕然抬頭,隨即會心一笑,諂媚說道:
“夫人,瞧老奴這腦子,真是死腦筋。”
周氏緩緩靠向椅背,冷哼一聲說道:“死了,一了百了。倒省了我後再動手腳。河流湍急,半夜沉船,屍骨無存……”
她頓了頓,抬手說道:“傳話下去,讓護衛在沿河一帶仔細搜尋一番,做足樣子。是她自己辜負了我們護送她回江南的一片好意,執意要自己走,如今我們不計前嫌,派出護衛去尋她,也算是做到仁至義盡了。”
劉嬤嬤心領神會,連忙低頭:“是……夫人仁慈,老奴明白,老奴這就去辦。”
周氏揮揮手,劉嬤嬤躬身退下,輕手輕腳地帶上了門。
室內重歸寂靜,周氏獨自坐在偌大的房間內,臉上滿是控制不住的笑意。
翻了?
死了?
真是……連老天爺都在遂她的意。省了多少麻煩,絕了所有後患。
江棠與荼蘼悄悄搭了一艘北上的貨船,在夕陽西下之時才回到了京城外的碼頭。
兩人皆是粗布衣衫,低眉順眼,混在挑夫和販夫走卒之中下了船,絲毫不起眼。
碼頭上比往似乎更喧鬧些,許多人聚在一起,交頭接耳,臉上帶着驚悸與唏噓。
隱約能聽到“翻船”、“死了好多人”、“真慘”之類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