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林晚的聲音落下的瞬間,陳邙感覺周遭的空氣似乎震顫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震動,而是一種更微妙、更底層的波動,仿佛他們剛剛達成的這個危險共識,本身就是一個不該被允許的“錯誤”,觸動了某種無形的警戒線。
幾乎同時,林晚的身體猛地一僵,臉色瞬間褪得比剛才還要慘白,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縮,像是被某種無形的針狠狠刺了一下。她悶哼一聲,抬手用力按住自己的太陽,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來了……”她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聲音帶着痛苦的顫音,“……它……它發現了……”
陳邙心頭一凜,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卻又硬生生停住。他幫不了她。這是她的戰場,在她的大腦裏,與那個無形的“它”搏鬥。任何外界的擾都可能適得其反。
他只能緊緊盯着她,觀察着她每一絲細微的變化,像一頭蟄伏的獵豹,等待着獵物露出破綻的瞬間。
林晚的呼吸變得粗重而混亂,額頭上迅速滲出大顆大顆的冷汗,沿着蒼白的臉頰滑落。她的眼神開始失焦,時而空洞,時而閃過極其劇烈的情感波動——憎惡、絕望、還有一絲……被強行勾起的、自我毀滅的沖動。
“不……”她搖着頭,像是在對抗腦子裏轟鳴的聲音,“這次……不一樣……”
她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壓力。陳邙能看到她脖頸上繃緊的青筋,和她死死咬住的下唇,那裏已經滲出了細微的血絲。
他在心裏默默計數。一秒,兩秒……這一次“它”的反撲,比預想的來得更快,更猛烈。是因爲他們的“結盟”觸碰了底線嗎?
就在這時,林晚猛地抬起頭,看向陳邙,那雙原本漂亮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裏面翻滾着痛苦和一種近乎瘋狂的掙扎。
“車……”她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聲音嘶啞,“……黑色的……廂式貨車……路口……”
陳邙的神經瞬間繃緊到了極致!這是警告?還是“它”透過林晚,直接向他發起的攻擊預告?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不是後退,不是尋找掩體,而是猛地向前一撲,抱住林晚因對抗而搖搖欲墜的身體,借着沖力向側面翻滾!
就在他們離開原地的下一秒——
“轟!!!”
一聲沉悶而巨大的撞擊聲,混合着刺耳的刹車摩擦音,猛地從樹林外的路口傳來!緊接着是金屬扭曲、玻璃碎裂的可怕聲響!
陳邙抱着林晚,兩人一起撞在厚厚的腐殖質落葉層上。他用自己的身體墊在下面,承受了大部分沖擊力,後背撞得生疼。
他抬起頭,透過稀疏的樹看向路口。
一輛鏽跡斑斑、沒有懸掛牌照的黑色老舊廂式貨車,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失控的姿態,狠狠撞在了他們剛才站立位置正對着的路口那棵粗大的行道樹上!車頭嚴重變形,引擎蓋扭曲翹起,冒着絲絲白煙。
駕駛室裏空無一人。
就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縱着,精準地、惡毒地,沖向了他們之前所在的位置。
如果他沒有抱住林晚躲開……
陳邙感到一陣後怕的寒意沿着脊椎爬升。這一次,不再是間接的、被波及的“意外”,而是直接針對他們兩人的、毫不掩飾的抹!
他低頭看向懷裏的林晚。她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真實的死亡威脅震懾住了,腦子裏的對抗暫時占據了上風,眼中的瘋狂和痛苦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驚悸。她靠在他懷裏,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輕顫,呼吸急促。
“看到了嗎?”陳邙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在她耳邊響起,“這就是‘它’的回答。”
林晚沒有說話,只是用力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那裏面殘留的混亂被一種冰冷的、更加堅定的東西取代。她掙扎着,從陳邙懷裏站起身,雖然腳步還有些虛浮,但脊背卻挺直了。
她看了一眼那輛還在冒煙的報廢貨車,又看向陳邙,眼神復雜。
剛才那一刻,是他救了她。用一種最直接、最物理的方式。
“它不想我們。”林晚的聲音依舊有些發顫,但語氣已經恢復了冷靜,“它想在我們找到答案之前,徹底清除掉我們這兩個‘錯誤’。”
陳邙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落葉,眼神銳利地掃視着四周。樹林依舊寂靜,但這份寂靜此刻卻充滿了致命的威脅。
“這說明我們的方向對了。”他低聲道,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它害怕了。”
害怕他們聯合,害怕他們窺破循環的真相。
遠處,隱約傳來了警笛聲。這邊的車禍動靜顯然引起了注意。
“不能留在這裏。”陳邙當機立斷,抓住林晚的手腕。她的手冰涼,指尖還在微微發抖,但他沒有鬆開。“跟我來。”
林晚沒有反抗,任由他拉着,快速穿過樹林,向着與警笛聲傳來方向相反的、更深處的地帶潛去。她的手被他握着,那掌心傳來的、屬於活人的溫度和力量,奇異地驅散了一些縈繞在她心頭的、來自“它”的冰冷窒息感。
兩人在昏暗的林地中穿行,腳步聲被厚厚的落葉吸收。陳邙對這片城中村邊緣的復雜地形似乎異常熟悉,帶着她避開可能有人跡的小徑,專挑最荒僻難走的地方。
最終,他們在一條被廢棄的、散發着淡淡污水腥氣的灌溉渠旁停了下來。渠邊有一個用水泥預制板和破爛石棉瓦勉強搭起來的窩棚,像是流浪漢的居所,但裏面空無一人,只有一些發黴的廢紙板和空罐頭。
陳邙鬆開她的手,警惕地觀察了一下四周,確認安全後,才示意她進去。
窩棚裏空間狹小,光線昏暗,空氣混濁。
兩人靠在冰冷的、布滿污漬的水泥板上,微微喘息着。劫後餘生的腎上腺素緩緩消退,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憊和凝重。
“剛才……”林晚率先打破沉默,聲音低啞,“謝謝你。”
陳邙搖了搖頭,沒說話。救她,某種程度上也是自救。他們的命,現在詭異地綁在了一起。
“那輛貨車……”林晚繼續道,眼神裏帶着餘悸和困惑,“它出現的時機……太精準了。就像……就像‘它’能預判我們的行動,甚至我們的位置。”
陳邙眼神一凝。這也是他剛才感到最寒意森然的地方。
預判?
不。
他回想起林晚在對抗時,斷斷續續說出的那幾個詞——“黑色的……廂式貨車……路口”。
那不是預判。
那更像是……林晚在對抗“它”的精神控時,無意中……或者說,是“它”故意讓她……窺見了一絲即將發生的“未來”?一個被安排好的“意外”?
他的“死亡回歸”是基於“過去”的重復。
而林晚的“系統”,似乎能涉甚至……展示“未來”的片段?
一個掌管“認知”與“未來”,一個被動承受“死亡”與“過去”。
這兩個殘缺的系統,到底是如何糾纏在一起的?它們拼湊起來,會是什麼?
陳邙感覺真相的輪廓似乎清晰了一點,但隨之而來的,是更龐大、更令人不安的陰影。
他看向林晚,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重新變得清明而銳利,甚至帶着一種被到絕境後破繭而出的冷冽。
“我們不能再被動等待了。”陳邙沉聲道,“‘它’已經直接動手了。下一次,可能就不會是車禍這麼‘溫和’的方式了。”
林晚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裏殘留的不適和恐懼:“你說,接下來怎麼做?”
陳邙的目光投向窩棚外,那片被城市邊緣的污染和荒蕪所籠罩的灰色地帶。
“既然‘它’不想我們找到答案,”他緩緩說道,聲音裏帶着一種冰冷的決心,“那我們就偏要把它揪出來。”
“從哪裏開始?”
陳邙轉過頭,看向她,眼神深邃:
“從那個本該綁定系統,卻錯誤地綁定了我的……‘天命之子計劃’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