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綠皮火車，顛簸得像篩子。車廂裏大多人都睡熟了，鼾聲、磨牙聲混着火車與鐵軌碰撞的“哐當”聲，在昏暗的燈光下交織。
陳山河蜷縮在座位底下，裹着藍布褂，剛迷迷糊糊睡着，就被一陣細微的窸窣聲驚醒。
他沒立刻動彈，眯着眼悄悄觀察。車廂連接處的燈壞了，只有微弱的光線從車窗透進來，映得人影忽明忽暗。
有個瘦小的身影在過道裏挪動，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別人。陳山河心裏一動，下意識摸了摸身邊，原本放在布墊旁的半袋玉米面，不見了。
那是他特意留着路上吃的，用娘縫的粗布兜裝着，沉甸甸的。他心裏一緊，借着窗外閃過的燈光仔細瞧，看清那身影穿着件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破棉襖，頭發亂糟糟的，看着像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少年懷裏鼓鼓囊囊的，正是他那袋玉米面，正往自己的破帆布包裏塞。
陳山河沒聲張。他慢慢從座位底下爬出來，盡量不發出聲響。鄰座的王老實睡得正香，呼嚕打得震天響；對面的李秀蓮抱着孩子，頭靠在車窗上，也睡熟了。
車廂裏其他人要麼昏昏欲睡，要麼沉浸在自己的夢鄉，沒人注意到這場小小的“偷竊”。
他靠在車廂壁上，盯着少年的背影。少年塞好玉米面，又往其他座位底下瞥了瞥，像是還想找些什麼，可看了一圈，沒發現值錢的東西，便慢慢往車門方向挪去。陳山河猜他是要在下一站下車，便悄悄跟了上去。
火車在一個不知名的小站停了下來，車門“吱呀”一聲打開，一股寒氣涌了進來。小站的站台光禿禿的，只有一盞昏黃的路燈，照着寥寥幾個下車的人。
少年趁着停車的間隙，趕緊往車下擠，腳步匆匆，像是怕被人發現。 陳山河緊隨其後下了車。夜風刺骨，吹得他打了個寒顫，少年也裹緊了破棉襖，縮着脖子往站台外跑。
“小兄弟，等等！”
陳山河喊了一聲，聲音不算大，卻讓少年猛地停住了腳步。
少年轉過身，臉色煞白，嘴唇凍得發紫，眼裏滿是驚慌，像是被抓住的獵物。他下意識地把懷裏的帆布包往身後藏，身體微微發抖：“我……我沒偷你東西……”
陳山河慢慢走近，看清少年的模樣，面黃肌瘦，臉頰凹陷，眼睛卻很亮，帶着股倔強。破棉襖的袖口磨破了，露出凍得通紅的手腕，手指關節處還有凍瘡。
“俺沒怪你。”
陳山河放緩語氣，聲音裏沒有怒意，“是不是家裏揭不開鍋了？”
少年愣了一下，眼眶瞬間紅了，眼淚在裏面打轉，卻強忍着沒掉下來。他點點頭，聲音沙啞得厲害：“俺娘病了，弟弟妹妹還小，家裏沒吃的了……俺實在沒辦法，才……”
陳山河心裏一軟。他想起自己十五歲時娘剛走的子，也是這樣走投無路，靠着在磚窯廠苦力才勉強活下來。
他從肩上卸下自己的帆布包，掏出剩下的半袋玉米面，這是他計劃到農場後應急的口糧，現在看來，眼前的少年比他更需要。
他把玉米面塞進少年懷裏，拍了拍他的肩膀：“拿着吧，這兩袋都給你。俺要去興安嶺，山裏有的是野菜野果，餓不着。”
少年愣住了，抱着兩袋玉米面，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冰冷的站台上。“俺……俺不能要這麼多……”
他哽咽着，想把其中一袋遞回來，“你也需要糧食趕路……”
“拿着。”
陳山河按住他的手，語氣堅定，“俺在山裏能找吃的，你帶着糧食回去，給你娘治病，讓弟弟妹妹吃飽飯。”
他頓了頓，又從兜裏摸出五塊錢，這是他賣鐲子剩下的錢，“這個也拿着，買點藥，別讓你娘的病拖重了。”
少年看着手裏的錢，又看了看陳山河，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只化作一句哽咽的“謝謝”。
火車的汽笛聲響起，提醒着發車時間快到了。陳山河拍了拍他的後背：“快回去吧，別讓家裏人惦記。”
少年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就往站台外跑，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望了陳山河一眼，才加快腳步消失在夜色裏。
陳山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裏沒有丟了糧食的懊惱，反而有些踏實，能幫到一個和自己當年一樣難的人，挺好。
他轉身往火車上走，剛踏上車門，就見乘務員站在旁邊，剛才的一幕顯然被他看見了。乘務員看了看陳山河，又看了看少年消失的方向，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側身讓他上了車。
回到車廂，王老實剛好醒了，揉着眼睛問：“大兄弟，你剛才去哪兒了？俺看你不在，還以爲你丟了呢。”
“沒啥，下去透了透氣。”
陳山河笑了笑，重新蜷縮回座位底下，“剛才有點悶。”他沒提玉米面的事，也沒說遇到少年的事，這只是火車上的一個小曲，沒必要讓別人知道。
沒有了玉米面，他摸了摸帆布包裏的鹹菜和剩下的幾個窩頭，心裏盤算着。到伊春還有幾個小時，這些口糧夠他撐到下車，到了農場，找李建國說的王書記，總能找到活兒，不愁沒吃的。
車廂裏又恢復了平靜，鼾聲依舊。陳山河閉上眼睛，卻沒再睡着。他想起少年紅着眼眶的樣子，想起自己當年的窘迫，心裏五味雜陳。重生這一路，他遇到了不少難處，也得到了劉大爺、王大媽、李建國這些人的幫助，現在能幫別人一把，也算是一種回饋。
火車再次開動，“哐當”聲依舊，卻好像比之前柔和了些。窗外的夜色更濃了，偶爾能看到遠處村莊的燈火，微弱卻溫暖。
陳山河心裏也暖暖的，他知道，善良從來都不是窩囊，而是歷經苦難後，依然選擇溫柔對待這個世界。 他摸了摸懷裏娘的照片，像是在跟娘說：“娘，俺幫了一個像俺當年一樣難的孩子，你肯定會支持俺的吧。”
風從車窗縫隙吹進來，帶着一絲寒意，卻吹不散他心裏的暖意。
離伊春越來越近了，陳山河不再想玉米的事，也不再想過往的苦難。他把注意力放在窗外，期待着即將抵達的興安嶺，期待着那裏的林海、那裏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