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正是熱鬧的時候,自行車的叮鈴聲此起彼伏,車後座上大多載着菜籃子或布包,偶爾有輛掛着“永久”牌的自行車駛過,會引來不少羨慕的目光。
路邊的糧店門口排着長隊,人們手裏攥着糧本和糧票,踮着腳往店裏瞅,1982年的津門,雖說糧食已經不那麼緊張,但細糧還得憑票供應,玉米面這種粗糧雖不要票,也得趕早買才新鮮。
紅旗供銷社就在街道中段,是棟青磚砌的平房,門楣上掛着紅漆寫的招牌,“發展經濟,保障供給”的白底紅字標語貼在門兩側,風吹得邊角微微卷翹。
門口擺着兩個大竹筐,裏面裝着剛到的白菜和蘿卜,幾個大媽正圍着挑揀,手裏的菜籃子磕得竹筐“砰砰”響。
陳山河掀開門簾進去,一股混雜着肥皂香、醬油味和布料味的氣息撲面而來。供銷社裏分了好幾個櫃台,木制的櫃台擦得鋥亮,玻璃櫃裏擺着各式商品,櫃台後站着兩位穿藍色工裝的售貨員,前別着“服務標兵”的紅袖章。靠牆的貨架上堆着袋裝的糧食和布匹,最上面還擺着幾瓶“雪花膏”,玻璃瓶蓋反射着燈光。
“同志,要點啥?”
靠門的售貨員抬起頭,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梳着齊耳短發,臉上帶着點嚴肅——80年代的供銷社售貨員算是“鐵飯碗”,態度大多帶着點公事公辦的硬氣。
陳山河走到糧食櫃台前,踮腳往貨架上看,玉米面裝在粗布袋子裏,袋口用麻繩扎着,上面掛着個小木牌,寫着“每斤0.18元”。
“同志,給稱兩斤玉米面。”
他說着從挎包裏掏出個淨的布兜——這是娘生前縫的,邊角已經磨毛了,卻洗得淨淨。
售貨員“嗯”了一聲,拿起鐵皮簸箕,從布袋子裏舀了兩大勺玉米面,倒進杆秤的秤盤裏。秤砣在秤杆上滑動,她眯着眼瞅了瞅,又添了小半勺,“兩斤整,不多不少。”
說着把玉米面倒進陳山河的布兜裏,“三毛六。”
陳山河攥着錢的手頓了頓,這價格比他記憶裏貴了兩分錢,轉念一想才記起,開春後粗糧價格漲了點,去年冬天還是一毛六一斤。
他從兜裏掏出一張五毛的紙幣遞過去,售貨員接過錢,從鐵皮錢箱裏找出一毛四的零錢,一枚一毛的硬幣,四枚一分的硬幣,叮當放在櫃台上。
接下來是鹹菜櫃台,玻璃壇子裏泡着各種鹹菜,疙瘩鹹菜、醬黃瓜、醃蘿卜纓子,每個壇子上都蓋着玻璃蓋,旁邊擺着小勺子。“要一包疙瘩鹹菜。”
陳山河指着最大的那個壇子,前世他在作坊活時,就靠這個就着窩頭吃,鹹香入味,還頂餓。
售貨員用小勺子撈起一塊拳頭大的疙瘩鹹菜,放在案板上切了切,用油紙包成三角包,“五分。”
陳山河遞過一枚五分的硬幣,接過鹹菜包,聞了聞,還是那股熟悉的醬香味,心裏踏實了不少,路上有這東西,玉米面窩頭就不會難以下咽。
走到用品櫃台時,陳山河停住了腳步。貨架上擺着各式肥皂,有上海產的“蜂花”牌,也有本地的“海河”牌,價格都標在旁邊,“蜂花”牌三毛八,“海河”牌三毛五。
他伸手拿起一塊“海河”牌肥皂,包裝紙上印着藍色的海浪圖案,摸起來硬邦邦的,這是他唯一能買得起的洗漱用品,路上洗手洗臉都得靠它,還能順便洗兩件換洗衣裳。
“三毛五。”
售貨員報了價,陳山河遞過錢,把肥皂放進挎包外側的口袋裏,剛好能卡住,不容易掉出來。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櫃台盡頭的玻璃櫃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個單獨的玻璃櫃,鎖着黃銅鎖,裏面擺着幾塊手表,表盤亮晶晶的,其中一塊黑色表盤、棕色皮表帶的格外顯眼,表盤下方刻着“天津牌”三個小字,旁邊的紅色標價籤上寫着“120元”。
陳山河的喉嚨不自覺地動了動,咽了口唾沫。前世他直到三十歲,才攢夠錢給春杏買了塊二手的“上海牌”手表,表盤上還有道劃痕,春杏卻寶貝得不行,天天戴在手上,活時怕磨着,特意用布包起來。
那時候他就發誓,要是有機會,一定要給春杏買塊新的“天津牌”,這是當時津門最出名的手表,戴出去比上海牌還風光。
“同志,要看手表?”
售貨員注意到他的目光,語氣柔和了些,“這‘天津牌’是緊俏貨,不光要花錢,還得要工業券,一張工業券頂十塊錢呢。”
陳山河摸了摸挎包裏的錢,五十二塊,連一半都不夠,更別說工業券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收回目光,現在想這些還太早,等到了興安嶺,種上人參,養上蜜蜂,別說120塊的手表,就是200塊的,他也能給春杏買。他對着玻璃櫃裏的手表默默說了句“等着我”,轉身往門口走。
出了供銷社,陳山河往街尾的五金店走。那是間更小的鋪子,門口掛着個生鏽的鐵環當招牌,裏面擺滿了各式農具和五金件,鋤頭、鐮刀、釘子、鐵絲,堆得滿滿當當。
老板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戴頂舊的藍布帽,正坐在門口的小馬扎上磨斧頭,砂輪轉得“嗡嗡”響,火星子濺到地上。
“大爺,給我拿把小斧頭。”
陳山河走到門口,目光落在牆上掛着的一排斧頭上,有大的劈柴斧,也有小的手斧,木柄都是新的,油光發亮。
老頭停下砂輪,抬起頭瞅了他一眼:“要啥樣的?劈柴還是砍樹?”
“砍樹用,要輕便點的。”
陳山河說,他要去興安嶺,得砍些樹枝搭棚子,還得防備野獸,小斧頭既趁手又能當武器。
老頭從牆上取下一把小斧頭,遞給他:“這把是好鐵打的,刃口磨得快,砍碗口粗的樹沒問題,木柄是棗木的,結實。”
陳山河接過斧頭,掂量了掂量,重量剛好,握在手裏很穩,刃口閃着寒光,確實是把好斧頭。
“多少錢?”
“兩塊,不還價。”
老頭說,“這價不貴,你去別的店問問,最少兩塊二。”陳山河沒猶豫,從挎包裏掏出兩張一元的紙幣遞過去,這是他剩下的錢裏最大的面額了。
老頭接過錢,從屋裏拿出張舊報紙,把斧頭柄包起來,“拿着,別磨着手。”
陳山河謝過老頭,把斧頭扛在肩上,往火車站的方向走。此時天已經擦黑了,街道上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映着他的身影。他路過早點鋪時,劉大爺正收攤,看見他肩上的斧頭,笑着喊:“山河啊,這是要去闖關東啊?”
“去興安嶺,找活兒。”陳山河停下腳步,笑着回應。
劉大爺從鋪子裏拿出兩個熱乎的煎餅餜子,用油紙包好塞給他:“拿着路上吃,不要錢。當年我去東北闖關東,也跟你一樣,揣着把斧頭就去了,祝你一路順風。”
陳山河推辭不過,接過煎餅餜子,心裏暖烘烘的,這津門雖有張鐵柱那樣的惡人,卻也有劉大爺、王大媽這樣的好心人。
走到火車站時,候車室已經亮滿了燈。陳山河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挎包放在腿上,小心翼翼地打開,整理采購的東西:兩斤玉米面裝在布兜裏,放在最底下;一包鹹菜、一塊肥皂放在中間;斧頭靠在旁邊,用報紙包着,不會硌着東西。
他摸了摸懷裏的照片,又摸了摸剩下的錢,五十二塊花了兩塊七毛六,還剩四十八塊二毛四,夠買火車票和路上的吃喝了。
候車室裏很熱鬧,有背着包袱的農民,有穿着制服的工人,還有幾個和他一樣要去東北的年輕人,正圍着聊天。陳山河靠在椅子上,看着手裏的煎餅餜子,聞着淡淡的油香,又想起了春杏。
前世他就是在這個火車站,揣着僅有的幾塊錢,踏上了去興安嶺的路,那時候他一無所有;而現在,他有斧頭,有糧食,有重生的機會,更有守護春杏的決心。
他咬了一口煎餅餜子,香得眼睛都溼了。這是津門的味道,是家鄉的味道,他會帶着這份味道去興安嶺,在那裏扎,發芽,長出屬於自己的好子。
窗外的月亮升了起來,銀輝灑在火車站的屋頂上,陳山河握緊了手裏的斧頭,心裏默念:“春杏,柳大爺,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