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玄關處傳來鑰匙轉動和門開的聲響。
顧言深帶着一身室外微涼的空氣和刻意營造的低氣壓走進別墅。他腦海中已經預演了數種場景:林薇或許會繼續僞裝溫順,或許會因計劃受挫而露出焦躁,或許會試圖從他這裏探聽口風。
然而,他剛脫下外套,一道身影就從客廳方向小碎步跑了過來。
林薇臉上帶着一種恰到好處的、甚至可以說有點過於標準的笑容,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聲音清脆地說:“顧先生,你回來啦?”
顧言深動作一頓,銳利的目光瞬間鎖定在她身上。這笑容……太刻意,太程式化,完全沒有早上那種自然流露的滿足和愜意。果然,她的“乖巧”都是演出來的。他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顯,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將外套遞給迎上來的管家。
林薇對他的冷淡不以爲意,自顧自地跟上他的腳步往餐廳走,一邊走還一邊語氣平常地搭話:“工作一天辛苦了吧?晚飯已經準備好了。”那態度,自然得仿佛她真是這個家的女主人,或者……一個格外殷勤的下屬。
餐廳裏,燈光柔和,菜肴依舊精致。兩人落座,沉默開始蔓延,只有細微的餐具碰撞聲。
林薇吃了幾口自己碗裏的菜,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非常自然地拿起公筷,夾了一塊看起來燉得酥爛入味的紅燒小排,放到了顧言深面前的骨碟裏。
“顧先生,嚐嚐這個,味道還不錯。”她說着,臉上還是那種標準的、帶着點距離感的微笑。
“……”
顧言深看着自己碟子裏多出來的那塊排骨,動作徹底停住了。他抬眸,眼神幽深地看向林薇,試圖從她眼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算計、討好或者僞裝的愛慕。
但他只看到了一片坦然,甚至……帶着點“這是我應該做的”的盡責感。
這種感覺讓他非常、非常的不舒服,甚至比之前她激烈的反抗更讓他覺得挫敗和……莫名煩躁。他預想中的“糖衣炮彈”應該是帶着鉤子的,是諂媚的,是別有目的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項例行公事。
他壓下心頭那股無名火,用筷子點了點那盤清蒸東星斑,聲音聽不出情緒:“這魚,今天空運到的,很新鮮。”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你嚐嚐。”
他想看她會有什麼反應。是受寵若驚?還是覺得他在施舍?
林薇從善如流,夾了一筷子魚肉,仔細品嚐後,點點頭,客觀地評價:“嗯,肉質很嫩,火候剛好。廚師水平確實高。”語氣平靜,就像在點評餐廳菜品,沒有任何額外的情緒波動。
顧言深感覺又是一拳打在了空氣裏。
飯桌上的氣氛再次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林薇倒是胃口很好,專心致志地對付着美食。
吃到一半,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放下筷子,看向顧言深,語氣帶着點商量,甚至有點像是下屬在向老板申請辦公用品:
“那個……顧先生,商量個事兒行嗎?客廳那個電視,我看得好好的,突然提示會員到期了,後面好多劇和電影都看不了。能不能……給充個會員?”她眼神裏帶着點期待,但依舊沒有諂媚,只有“這能提升生活品質”的務實。
顧言深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來了。
他終於等到她有所求了。雖然這個要求……如此的微不足道,如此的……令人匪夷所思。
他抬起眼,目光冰冷地直視她,一字一句地,帶着刻意的殘忍和提醒:“林薇,你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你是我囚禁在這裏的人,不是來度假的。看電視?充會員?做夢。”
他等着看她失望、憤怒,或者僞裝的面具碎裂。
然而,林薇只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掠過一絲“果然不行啊”的遺憾,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甚至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哦,那好吧。不充就不充唄。”
那語氣輕快的,仿佛被拒絕的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顧言深:“……” 他準備好的後續警告和諷刺,再次被她這輕飄飄的態度堵了回去。
只見林薇低下頭,繼續扒拉碗裏的飯,心裏嘀咕着:【不讓看電視就算了,反正我記得房間裏好像有個iPad來着?回頭找找,玩遊戲也行,還不費眼睛。】
她迅速接受了“娛樂降級”的現實,並且立刻找到了替代方案,心態調整速度快得驚人。
顧言深看着她重新專注於飯菜的側臉,口那股鬱結之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他發現自己完全無法理解這個女人。
她的行爲邏輯,她的反應,全都脫離了他的掌控和認知。
這種失控感,讓他前所未有的煩躁。
而這頓晚餐,在顧言深食不知味的壓抑和林薇“吃飽就行,別的再說”的豁達中,終於結束了。
林薇放下筷子,禮貌性地對顧言深說了句“慢用”,便起身離開了餐廳,腳步輕快地像是要去探索她的新“玩具”——那個不知道放在哪裏的iPad。
顧言深坐在原位,看着滿桌幾乎沒怎麼動的菜肴(主要是他這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的囚禁,他的威脅,他的存在,在這個女人眼裏,似乎還比不上一頓好吃的飯和一個能玩遊戲的平板電腦。
這場較量,仿佛從一開始,就只有他一個人在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