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臥室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帶。
顧言深坐在餐廳的長桌主位,慢條斯理地用着早餐。他習慣性地瞥向對面那個空了幾天的位置——之前林薇絕食時,那裏一直是空的。昨天早上,她坐在那裏,吃得無比香甜。
今天,那裏又空了。
他握着刀叉的手微微一頓,眉頭不易察覺地蹙起。一種莫名的煩躁感悄然滋生。昨天還“好好吃飯”,今天就連床都不下了?故態復萌?還是說……昨天的一切,包括那頓早餐、那些笑容、甚至與阿秀的閒聊,都只是爲了麻痹他,爲新一輪的“抗爭”做準備?
“絕食”這兩個字像一刺,扎進他心裏。他絕不允許她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挑戰他的權威。
站在一旁的管家察覺到先生周身驟然降低的氣壓,以及那落在空座位上的冰冷視線,心下明了,連忙躬身低聲解釋:“先生,林小姐……似乎還沒起床。”
“還沒起床?”顧言深重復了一遍,聲音聽不出喜怒,但眼神更冷了幾分。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卻帶着一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怎麼,睡個懶覺,是又打算開始絕食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餐廳投下陰影,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急切與……擔憂?不,他只是不允許他的“所有物”脫離掌控。
“我去看看。”他丟下這句話,邁開長腿,徑直朝二樓走去。
管家看着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林小姐昨晚似乎睡得很晚”這句話咽了回去。先生此刻的表情,顯然聽不進任何解釋。
顧言深大步流星地走到林薇臥室門口,連門都沒敲,直接擰動門把推門而入——他潛意識裏已經認定她是在用消極抵抗。
“林薇!你……”質問的話語已經到了嘴邊,卻在看清室內情景時,戛然而止。
房間裏窗簾緊閉,光線昏暗,只有門口透進去的光勾勒出床鋪的輪廓。
林薇側躺在床上,睡得正沉。羽絨被被她踢開了一角,胡亂地堆在腰際。她身上穿着絲質的睡裙,一細細的肩帶滑落到手臂上,露出圓潤的肩頭和一小片精致的鎖骨。烏黑的長發有些凌亂地鋪散在枕頭上,幾縷發絲黏在她微微汗溼的額角和臉頰邊。
和之前那種帶着倔強和蒼白的美麗不同,此刻的她,因爲深沉的睡眠,臉頰泛着健康的紅暈,嘴唇無意識地微微嘟着,長而濃密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柔和的陰影。她的呼吸均勻綿長,口隨着呼吸輕輕起伏,整個人透出一種毫無防備的、柔軟的……可愛。
顧言深站在門口,仿佛被施了定身咒,準備好的所有斥責和冰冷的質問都卡在了喉嚨裏。他看着她恬靜的睡顏,心髒某個角落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種陌生的、細微的悸動迅速掠過。
他幾乎是立刻就意識到了這種情緒的異常,眉頭狠狠一皺,強行將那絲不該有的驚豔和心軟壓了下去。他怎麼能覺得這個處處與他作對、心思難測的女人可愛?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板起臉,走到床邊,刻意加重了腳步。
然而,林薇只是無意識地咂了咂嘴,翻了個身,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裏,繼續沉睡,完全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顧言深看着她這副雷打不動的睡相,心頭那股無名火又竄了起來,還夾雜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挫敗。他沉聲開口,語氣硬邦邦的:“林薇,起床!”
床上的人依舊毫無反應。
他耐着性子,又提高了一點音量:“聽見沒有?起來!”
林薇終於被吵到了,她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聲,艱難地掀開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視線模糊地看向床邊杵着的高大黑影。花了足足三秒鍾,她才勉強聚焦,認出是顧言深。
“……嘛?”她的聲音帶着濃重的睡意和被打擾的不悅,沙啞軟糯,像小貓的爪子,不經意地在人心上撓了一下。
顧言深看着她睡眼惺忪、一臉茫然的樣子,那句“你是不是又要絕食”的質問竟然有些問不出口了。他抿了抿薄唇,換了個更站不住腳的理由,冷硬地說:“幾點了還睡?早餐時間已經過了。”
林薇的大腦還處於待機狀態,聞言只是眨了眨迷蒙的眼睛,下意識地反駁,帶着點委屈的嘟囔:“……我昨晚玩遊戲玩到好晚……困死了……”
她的理由如此簡單直白,甚至帶着點孩子氣的抱怨,完全不是他預想中的任何一種“抗爭”姿態。
顧言深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他難道要跟她爭論晚上不該玩遊戲玩太晚?這聽起來簡直……荒謬又幼稚。
他看着她說完那句話後,眼睛又開始不受控制地慢慢閉上,腦袋一點一點地往枕頭裏縮,仿佛下一秒就能再次睡過去。
一種強烈的無力感席卷了他。
他發現自己站在這裏,像一個無理取鬧的大家長,試圖用一個可笑的理由把一個貪睡的人從床上揪起來。
這行爲本身,就足夠幼稚。
顧言深臉色變幻,最終,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那顆快要完全埋進枕頭裏的腦袋一眼,什麼也沒再說,轉身,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憋悶和自我厭棄,大步離開了房間,甚至還順手輕輕帶上了門——這個動作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回到餐廳,管家見他臉色比上去時更加難看,小心翼翼地問:“先生,林小姐她……”
顧言深面無表情地坐回位置,拿起已經微涼的咖啡喝了一口,才冷冷地吐出幾個字:“不用管她。”
他需要冷靜一下。這個女人,總能以他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讓他失控,讓他做出連自己都覺得愚蠢的行爲。
而樓上臥室裏,擾人的聲音消失後,林薇滿意地蹭了蹭柔軟的枕頭,嘟囔了一句“吵死了……”,便毫無心理負擔地再次沉入了夢鄉。
對她而言,這不過是個睡懶覺被老板(雖然是個脾氣不好的老板)吵醒的小曲。至於老板爲什麼突然跑來查寢?誰知道呢,大概有錢人都有點怪癖吧。
陽光漸漸移過窗台,房間裏只剩下她均勻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