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蹲下身調了調爐子裏的火苗,聲音裏帶着點不確定:“如今只能靠這熏蒸之法慢慢滲透藥性了,溫和些,總比硬來強。能不能把毒素出來,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顧昭點點頭,眼睛盯着架子上的白霧,連大氣都不敢喘。
顧昭和老牛輪着班看顧着爐火和藥鍋,手裏的蒲扇就沒停過,一下下往小爐子底下扇風。
藥鍋熬了一鍋又添新的,蒸汽冒了一輪又一輪,堂屋裏的藥香濃得都快化不開了。
顧昭和老牛兩人全身也汗如雨下,但卻絲毫不敢放鬆。
扇着扇着,顧昭的胳膊開始發酸,腦子有些發蒙,腦子裏也忍不住瞎琢磨:這跟蒸桑拿有什麼區別?從科學的角度來說,老牛這是要促進血液循環,同時加速身體的新陳代謝,促進身體自行排毒;然後再用溫和的藥霧治療體內的毒素,一邊排毒,一邊治療,倒也是個好辦法啊!(我編的)
她瞅了瞅木架子上的人,又瞟了眼底下呼呼冒熱氣的爐子,忍不住捅了捅身旁的老牛:“老牛,你快看他!白生生光溜溜地躺在那兒,又被咱們這麼蒸着,像不像集市上賣的蒸豬啊?”
老牛順着她的目光一看,先是愣了愣,隨即“噗嗤”一聲笑出聲來,連手中的蒲扇都停了停:“你別說,還真有那麼點意思!”
說完他又湊近看了看,故意板起臉逗她:“哎呀,那可得盯緊點嘍!萬一火大了,真把人給蒸熟了,那可就……”
“那可就可以直接開席嘍!”顧昭沒等他說完就接了話,說完自己先笑彎了腰。
老牛也跟着笑,兩人捧着蒲扇,你看我我看你,剛才繃着的緊張勁兒,順着這陣笑聲都散去了大半。
堂屋裏的蒸汽還在飄,可空氣裏卻多了點輕鬆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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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徹的記憶還停留在那片灼人的火光裏,緊接着便是一道破空而來的凜冽寒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面門……
他只記得自己後來和侍從在混亂中被沖散,爲了躲避追,孤身一人在山林裏跌跌撞撞地跑,腳下忽然一軟,整個人便順着陡峭的山坡滾了下去。
失重感裹挾着碎石的磕碰感襲來,下一秒,眼前便徹底陷入了黑暗,再無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他猛地吸了口氣,意識才慢悠悠地飄了回來。
剛睜開眼,就被一團熱騰騰的霧氣給裹了個嚴實,白茫茫的水汽在眼前繚繞,連鼻尖都縈繞着淡淡的草藥香。
他動了動手指,只覺得渾身又暖又沉,像是被泡在溫水裏一般。
“這裏……莫不是仙境?”他喃喃自語道,聲音沙啞得厲害。
眼前雲煙縹緲,連身下的草席都透着股暖意,倒真像是話本裏寫的仙人居住的琅嬛福地。
他嚐試着想抬手揉揉發沉的腦袋,卻發現他現在渾身酸軟的厲害,連抬手指都費勁兒。
燕徹的話音剛落,就見上方煙霧繚繞處,忽然湊下來兩張“大臉”。
一張年輕些的“大臉”,眉目清秀,有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似是曾在哪裏見過一般,看起來有些眼熟;另一張更大的臉,年紀看起來大些,面上帶着點胡茬,看起來有些凶惡。
兩人看到燕徹醒來,臉上都堆着藏不住的笑意,像兩只探頭探腦的貓頭鷹一樣。
“你醒啦!”年輕的那人先開了口,聲音清脆,隨即激動地轉頭朝旁邊喊道:“老牛,他醒了!”
那個被叫老牛的人點點頭,示意他知道了。
說話間,兩人又湊近了些看他。
燕徹盯着眼前這兩張近在咫尺的臉,嗯,看起來更大了……
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啞着嗓子問:“你、你們是……”
兩人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顧昭憋着笑,用蒲扇半遮着臉,故意拖長了調子:“我們啊?我們在等着開席呢!”
“就是!”老牛板着臉跟着點頭,看着甚是唬人。
他指了指燕徹:“在山腳下撿着你這只‘白生生的人豬’,洗淨了抬回來,正蒸着呢!”
年輕的“大臉”擁有者——顧昭,晃了晃手裏的蒲扇,笑着往他面前扇了扇,白霧散開了些許,露出了燕徹那白裏透着紅的肌膚,對他說道:“你看,都蒸得半熟了呢,再過會兒就能開吃啦!”
她說着,還故意伸出手指,虛虛的往他的胳膊上碰了碰:“嘖嘖,這皮子滑的,蒸出來的肉肯定香!”
燕徹往裏哪怕再是聰慧過人,此刻剛剛從昏迷中醒轉,腦子本就昏昏沉沉的像裹了層漿糊,又被這雲霧繚繞的古怪場景一攪,竟真跟着兩人的話語鑽了牛角尖。
他猛地瞪大眼,驚怒之下聲音都有些發飄:“放肆!你、你們竟敢吃人!”
顧昭憋着笑,故意皺起眉,裝出一副爲難的模樣:“哎呀!一般的時候我們可是不吃人的。”
她拖長了調子,話鋒又一轉:“可實在是沒辦法呀,最近囊中羞澀得緊,我和老牛我們爺倆,都快忘了肉味兒是什麼樣的了。”
她一邊說,一邊還故意繞着木架子轉悠了半圈,眼神在燕徹身上溜來溜去,像是在打量哪一塊肉比較好吃一般。
“再說了,你瞧瞧你這身皮肉,白生生、滑嫩嫩的,比集市上最肥的五花肉都要招人眼。”
她咂吧了下嘴,笑得狡黠又邪氣:“實在是嘴饞得忍不住,只好把你逮來,想嚐嚐味道。想來你這養尊處優的身子,肉肯定比普通豬肉香上十倍不止!”
燕徹聞聽此言,只覺得氣得中火氣翻涌,一股悶痛直襲口,隨即“哇”地一聲,竟嘔出一大口烏紫黑血來。
見狀,顧昭與老牛非但並未驚慌,反倒擊掌相慶,齊聲笑道:“成了!”
老牛旋即上前,不顧燕徹掙扎之意,伸手便扣住他的腕脈。
他一面凝神診脈,一面捻着頷下短須,先前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眼中露出了點點笑意。
顧昭則立於一旁,睜着一雙清亮眼眸,手持蒲扇殷勤地爲二人扇風,目光緊緊鎖在老牛臉上,滿心焦灼地等待着結果。
此時的燕徹只覺得頭昏腦脹,渾身綿軟無力。他雖想避開老牛探來的手,奈何四肢百骸似有千斤重,連抬指的力氣都無,只能任由這二人擺布。
片刻後,老牛終於收回手,朗聲道:“好啦,好啦!這下可妥當了。那口毒血已然吐出,這脈象瞧着,可比先前鮮活多了,總算是像個活人的樣子了。”
言罷,他頗爲自得地撫須輕笑:“不愧是我!這般棘手的狀況,竟也能將人從鬼門關給拉了回來!”
顧昭見他神色輕鬆,心中已然明了——這人此番定是脫離險境了。
懸了多時的心終於落定,她長舒一口氣,看向燕徹的目光中也多了幾分柔和。
燕徹在旁聽着這二人言語,先前的戒備與怒意刹那間停滯了一瞬,轉而涌上來幾分困惑。
但轉瞬之間,他便回過神來——眼前這一老一少,似乎並非是什麼歹人,那方才的種種舉動,莫非是另有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