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
不是悅耳的鶯啼,而是烏鴉嘶啞的“嘎嘎”聲,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煩意亂。她睜開眼睛,盯着頭頂那片烏黑發黴的房梁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坐起身。
身上還是那件紅嫁衣,皺巴巴的,沾着昨晚蹭上的血污。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裏還殘留着暗紅色的痕跡,提醒着昨夜那場生死搏鬥的真實。
西屋那邊很安靜。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走到門邊,貼着門板聽了聽。均勻的呼吸聲,雖然淺,但平穩。蕭執應該還在睡。
她推開門,晨光瞬間涌了進來,刺得她眯了眯眼。院子裏已經有人了——一個駝背的老仆正拿着把破掃帚,有一下沒一下地掃着落葉。看見她出來,老仆愣了一下,趕緊低下頭:“側妃娘娘。”
“早。”林薇薇點點頭,環顧四周。
昨夜太黑,沒看清。現在天亮了,王府的真容才徹底暴露在眼前。
院子很大,至少有三進。但哪裏都透着一股破敗氣息——青石鋪的地面縫隙裏長滿了雜草,有些石板已經碎裂,踩上去會發出空洞的響聲。回廊的欄杆掉了漆,露出裏面腐朽的木料。屋檐下的蛛網結了厚厚一層,在晨風裏搖搖晃晃。
最觸目驚心的是那些房屋。正房三間還算完整,但東西廂房已經塌了一半,斷壁殘垣裏長出了半人高的蒿草。後院的圍牆塌了一角,用幾木頭胡亂支着,隨時可能徹底倒塌。
這哪裏是皇子府?說是廢棄的廟宇都有人信。
“娘娘。”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薇薇轉身,看見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者正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老者穿着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左腿似乎有舊傷,走路時身體微微傾斜。他走到近前,躬身行禮:“老奴李忠,是府裏的管家。給側妃娘娘請安。”
他的聲音沙啞,帶着老兵特有的粗糲感。
“李管家不必多禮。”林薇薇打量着他。李忠的臉黝黑粗糙,布滿皺紋,但眼睛很亮,看人時眼神坦蕩。他的左手少了三手指,只剩拇指和食指,握着一本泛黃的賬冊。
“娘娘既然起了,老奴帶您熟悉熟悉府裏?”李忠問,語氣恭敬但不卑微。
“有勞。”林薇薇點頭。
李忠做了個請的手勢,引着她往正廳走。他的腿腳不便,走得很慢,林薇薇也不催促,正好借機觀察。
一路上,她只看見了五六個仆役。除了剛才掃地的老仆,還有一個在井邊打水的婦人,兩個在廚房門口擇菜的半大孩子,還有一個靠在廊柱下打瞌睡的年輕小廝——那小廝看見他們,慌忙站起來,臉上還帶着睡意。
“府裏……就這些人?”林薇薇問。
李忠苦笑:“回娘娘,原本有二十三人。去年冬天走了五個——兩個病死的,三個受不了這苦子,求了恩典放出府了。今年開春又走了兩個。現在……連老奴在內,還剩十六人。”
十六個人。照顧一個重病的皇子,打理這麼大一座府邸。
“殿下知道嗎?”她問。
“知道。”李忠的聲音低了下去,“殿下說……人少也好,清淨。”
是清淨,還是無奈?
正廳到了。李忠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更濃的黴味撲面而來。廳裏很空,只有一張八仙桌和幾把椅子,桌上連個茶具都沒有。牆角堆着些雜物,蓋着破布,不知是什麼。
“這是前廳,平時不怎麼用。”李忠說,“殿下身體不好,很少見客。就算有客來……也多半不會進這個門。”
話說得含蓄,但意思明白——七皇子府門可羅雀,沒人願意來。
林薇薇沒說什麼,繼續跟着他往裏走。穿過一條長長的回廊,來到中院。這裏應該是主院,正房就是她和蕭執住的地方,東西廂房空着。院子中央有棵老槐樹,樹粗壯,枝葉卻稀疏,不少枝椏已經枯死。
“這樹……”林薇薇仰頭看着。
“十年前種的。”李忠也抬頭看,“那會兒殿下剛開府,麗妃娘娘派人送來的樹苗,說是‘槐蔭庇佑,福澤綿長’。可惜……種下沒多久就開始枯。”
他的語氣平淡,但林薇薇聽出了一絲諷刺。
槐樹,又稱“鬼樹”。在宮裏,送槐樹苗可不是什麼好寓意。
“殿下住進來後,這樹就半死不活的。”李忠繼續說,“老奴請過花匠來看,都說樹底下有東西,傷了脈。但挖開看過,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林薇薇心裏一動。她走到樹下,蹲下身,撥開樹處的浮土。泥土溼,帶着一股說不出的腥氣。她捻起一點土,湊到鼻尖聞了聞——不是普通的土腥味,而是……某種藥物殘留的氣味?
“娘娘?”李忠疑惑地看着她。
“沒事。”林薇薇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繼續看吧。”
接下來是廚房。在院子的東南角,是兩間低矮的瓦房。房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用茅草胡亂蓋着。煙囪塌了一半,黑黢黢的,一看就很久沒好好生過火了。
推門進去,裏面光線昏暗。灶台是冷的,鍋裏剩着半鍋不知什麼時候的稀粥,已經餿了。案板上放着幾發蔫的青菜,還有一小碟鹹菜,上面爬着螞蟻。
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正在灶前生火,看見他們進來,慌忙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李管家,娘娘……”
“這是王嬸,負責廚房。”李忠介紹。
王嬸很瘦,臉色蠟黃,手指粗糙龜裂。她看着林薇薇,眼神裏有一絲局促不安:“娘娘恕罪,這……這廚房簡陋,實在……”
“無妨。”林薇薇擺擺手,目光掃過廚房的每個角落。米缸是半空的,油罐見底,鹽罐裏只剩薄薄一層。牆角堆着幾個布袋,她走過去打開——是些陳米,已經生了蟲。
“府裏的吃食……一直這樣?”她問。
王嬸低下頭:“回娘娘,殿下的份例……月月都被克扣。送到府上的米面,不是發黴就是摻了沙子。菜蔬也都是別人挑剩下的。這個月……這個月內務府還沒送米來,這些是李管家拿自己的月錢買的……”
李忠咳嗽了一聲,打斷她:“說這些做什麼。娘娘剛來,別讓娘娘煩心。”
林薇薇沒接話,走到灶台邊,掀開另一個小鍋的蓋子。裏面煮着藥,褐色的湯汁翻滾着,散發出濃重的苦味。正是麗妃昨天送來的“補藥”。
她拿起鍋邊的勺子,舀起一點藥汁,仔細聞了聞。氣味很復雜,至少有七八味藥材。但她敏銳地察覺到,其中幾味藥的氣味……不對勁。
“這藥方,是誰開的?”她問。
“是太醫院的孫太醫開的。”李忠說,“一直按這個方子抓藥。昨天麗妃娘娘送的,也是按這個方子配的。”
林薇薇放下勺子,心裏冷笑。方子可能是好方子,但藥材……就不一定了。她不動聲色地用勺子底沾了點藥渣,悄悄抹在一塊淨布上,塞進袖中。
“殿下的藥,以後我來煎。”她說。
王嬸愣了一下:“娘娘,這怎麼行……”
“我說了算。”林薇薇的語氣不容置疑,“從今天起,殿下的飲食藥物,都要經我的手。你只管做其他人的飯食。”
王嬸看向李忠,李忠點點頭:“聽娘娘的。”
從廚房出來,林薇薇的臉色沉了幾分。李忠察言觀色,低聲說:“娘娘,府裏的情況……就是這樣。殿下這些年,過得不容易。”
“看出來了。”林薇薇說,“庫房在哪?帶我去看看。”
庫房在後院最角落,是一間單獨的小屋。門上的鎖已經鏽死了,李忠費了好大勁才打開。門一開,一股陳腐的氣味涌出來,還夾雜着老鼠屎的味道。
屋裏很空。真的空——除了牆角堆着幾個破箱子,幾乎什麼都沒有。箱子是開着的,林薇薇走過去看,裏面只有幾件舊衣服,料子普通,有些已經破了。
“值錢的東西呢?”她問。
李忠沉默了很久,才說:“典當了。”
“典當?”
“殿下的湯藥錢……時常不夠。太醫院開的藥,有些藥材很貴,內務府不給報,就得自己掏錢。”李忠的聲音艱澀,“前年典當了一對玉如意,去年典當了一幅前朝的字畫,今年春天……典當了殿下生母留下的一支金簪。”
他頓了頓,繼續說:“老奴勸過殿下,說可以去求陛下,或者求麗妃娘娘。殿下不肯,說……不想欠人情。”
是不想欠人情,還是知道求了也沒用?
林薇薇看着空蕩蕩的庫房,心裏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一個皇子,淪落到典當生母遺物來買藥,這是何等的屈辱和無奈?
“現在還有東西可以當嗎?”她問。
李忠搖頭:“能當的都當了。剩下這些……不值錢。”
正說着,外面忽然傳來喧譁聲。一個年輕小廝慌慌張張跑進來:“李管家!李管家!不好了!內務府的人來了!”
李忠臉色一變,看向林薇薇:“娘娘……”
“去看看。”林薇薇轉身往外走。
前院已經站了幾個人。爲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太監,穿着青灰色的太監服,手裏拿着個賬本,正趾高氣昂地指揮手下搬東西。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都搬走!”他指着廊下幾盆半死不活的花草,“這些是去年借給七殿下裝點門面的,現在該還了!”
兩個小太監立刻上前搬花盆。
“趙公公!”李忠一瘸一拐地趕過去,“這些花草……殿下平時看着,能解解悶。您能不能……”
“解悶?”趙公公嗤笑一聲,“李管家,不是咱家不給你面子。內務府有內務府的規矩,借的東西到期就得還。再說了,七殿下現在……還有心思看花?”
這話說得刻薄,院子裏幾個仆役都低下頭,敢怒不敢言。
林薇薇走上前:“趙公公是吧?”
趙公公這才看見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敷衍地拱拱手:“這位就是新進門的側妃娘娘?失禮失禮。咱家奉內務府總管之命,來清點府上借用的器物。還請娘娘行個方便。”
“清點器物?”林薇薇看了看那幾個花盆,“這幾盆花,值多少錢?”
“不值什麼錢。”趙公公撇嘴,“但規矩就是規矩。”
“好一個規矩。”林薇薇點點頭,“那我也跟趙公公講講規矩。按宮制,皇子府每月應有份例米糧二十石,肉五十斤,菜蔬一百斤,炭三百斤。請問趙公公,這個月的份例,什麼時候送?”
趙公公一愣,顯然沒想到她會直接問這個:“這個……內務府近繁忙,可能要晚幾天。”
“晚幾天?”林薇薇盯着他,“上月晚了五天,上上月晚了七天。趙公公,內務府這是要年年月月都‘繁忙’下去?”
她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院子裏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李忠——他沒想到這位剛進門的側妃,居然敢直接跟內務府的人叫板。
趙公公的臉色難看起來:“娘娘這話什麼意思?內務府辦事,自有章程。您剛來,可能不懂……”
“我是不懂。”林薇薇打斷他,“但我知道,克扣皇子份例,按宮規該當何罪。趙公公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陛下面前,問問這個章程?”
趙公公的臉色徹底變了。他盯着林薇薇,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強作鎮定:“娘娘言重了。份例的事……咱家回去催催就是。但這些花草,今天必須帶走。”
“帶走可以。”林薇薇說,“但請趙公公立個字據,寫明何時借,何時還,價值幾何。不然今天搬走幾盆花,明天搬走幾把椅子,這府裏遲早要被搬空。到時候陛下問起來,我也好有個交代。”
這話軟中帶硬,把趙公公堵得說不出話。他咬了咬牙,最後甩下一句:“行!咱家這就去寫字據!明天,明天一定把份例送來!”
說完,帶着人悻悻地走了。
院子裏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着林薇薇,眼神復雜——有驚訝,有敬佩,也有擔憂。
李忠走上前,低聲說:“娘娘,您這樣……怕是得罪了內務府。”
“不得罪,他們就會對我們好嗎?”林薇薇反問。
李忠啞口無言。
“李管家,”林薇薇看着他,“跟我說說府裏這些人的情況吧。一個一個說。”
兩人在廊下坐下。李忠翻開那本泛黃的賬冊——其實已經不能叫賬冊了,上面記得都是府裏人的簡單情況。
“先從老奴說起吧。”李忠苦笑,“老奴原是北境軍中的一個小校尉,十五年前在戰場上傷了腿,退役回京。蒙順嬪娘娘——就是殿下生母——的恩典,到府裏當差。順嬪娘娘去後,老奴本想走,但看着殿下小小年紀……就留下來了。”
他說得很簡單,但林薇薇聽出了其中的忠誠。一個老兵,寧願守着一個沒前途的皇子,也不去別處謀生,這份情義,難得。
“那個掃地的老仆,叫張叔。”李忠繼續說,“以前是宮裏的花匠,老了被遣出來,沒地方去,殿下收留了他。王嬸您見過了,她丈夫原是府裏的馬夫,五年前病死了,她帶着個女兒,也沒處去。”
“那兩個孩子呢?”
“是姐弟倆,爹娘都死了,在街上討飯。殿下看見了,帶回來的。”李忠說,“大的叫小翠,十四歲;小的叫小樹,十二歲。都在廚房幫忙。”
“那個打瞌睡的小廝?”
“他叫福貴。”李忠頓了頓,“是……麗妃娘娘三年前送來的。人還算老實,就是懶。”
麗妃送來的。林薇薇記下了。
“其他人呢?”
“還有四個粗使仆役,兩個馬夫——雖然府裏已經沒馬了。一個看門的老頭,耳朵背。一個漿洗的婆子,眼睛不太好。”李忠一個一個數着,“都是……沒地方去的人。殿下心善,都收留着。”
十六個人,老弱病殘占了大多數。這哪裏是皇子府,簡直是收容所。
林薇薇沉默了很久。她忽然明白蕭執那種溫順怯懦的背後,是什麼了——不是軟弱,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他在自己都朝不保夕的情況下,還在收留這些被遺棄的人。
“李管家,”她開口,“府裏現在,一個月要多少開銷?”
李忠翻開賬冊後面幾頁,上面記着簡單的收支:“殿下的月俸是二百兩,但實際到手不到一百五十兩——內務府要扣各種名目的錢。這錢要付十六個人的月錢,要買米買菜,要買殿下的藥材……每個月都是入不敷出。老奴自己的月錢,已經三年沒領了。”
一百五十兩,聽起來不少。但要養十六個人,還要買昂貴的藥材,確實捉襟見肘。
“殿下的藥,一個月要多少銀子?”林薇薇問。
“看方子。尋常調理的方子,一個月大概二十兩。但如果要用人參、鹿茸這些……一副藥就要十幾兩。”李忠嘆氣,“去年冬天殿下病得重,一個月光藥錢就花了八十兩。沒辦法,老奴只能……”
他沒說下去,但林薇薇懂了。典當東西,就是那時候開始的。
“我知道了。”她站起身,“李管家,從今天起,府裏的賬我來管。你把所有的賬目——進項、支出、欠款,都理清楚給我。另外,召集所有人,半個時辰後在前院,我有話說。”
李忠愣了一下:“娘娘,您這是……”
“既然我是這府裏的側妃,”林薇薇看着空蕩蕩的院子,一字一句地說,“就不能眼睜睜看着它垮掉。殿下要治病,我們要活下去。有些事,必須改變。”
她的眼神很堅定,像淬了火的刀。
李忠看着她,忽然覺得,這位從冷宮出來的側妃,也許……真的不一樣。
半個時辰後,前院。
十六個人稀稀拉拉地站成三排。老弱病殘,形容憔悴,一個個低着頭,不敢看她。
林薇薇站在台階上,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她換下了那身紅嫁衣,穿了件柳氏改的淡青色舊衣,頭發簡單挽着,沒戴任何首飾。但就是這樣樸素的打扮,卻透着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勢。
“我叫林薇薇,是七殿下的側妃。”她開口,聲音清亮,“從今天起,我要管這個家。”
下面的人面面相覷。
“我知道,大家這些年過得很苦。”林薇薇繼續說,“殿下病着,府裏窮着,外面的人欺負着。但我想告訴大家,苦子,到頭了。”
有人抬起頭,眼神裏帶着懷疑。
“我不是在說空話。”林薇薇走下台階,走到衆人面前,“內務府克扣的份例,我會去要回來。殿下的病,我會想辦法治。府裏的生計,我會想辦法改善。但這一切,需要大家齊心協力。”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李忠身上:“李管家。”
“老奴在。”
“你負責盤點府裏所有能用的東西——房屋、田地、鋪面,哪怕是一口井、一棵樹,都列清楚。我要知道,這個家到底還有什麼家底。”
“是。”李忠點頭。
“王嬸。”林薇薇看向廚房的婦人。
王嬸慌忙應聲:“娘娘。”
“你負責清點廚房所有存糧,按人頭算,夠吃幾天。從今天起,所有人的飯食——包括殿下和我,一視同仁。有什麼吃什麼,不搞特殊。”
王嬸愣住了:“那……那殿下的補藥……”
“我說了,殿下的藥我來管。”林薇薇看向衆人,“還有,從今天起,府裏所有人,每天必須吃一頓飽飯。我不管用什麼辦法,這個必須做到。”
下面響起一陣低低的動。吃飽飯……這個詞對有些人來說,已經太久沒聽過了。
“小翠,小樹。”林薇薇看向那對姐弟。
兩個孩子怯生生地抬頭。
“你們倆,從明天開始跟我學認字,學算數。”林薇薇說,“不白學,學會了有獎勵。”
兩個孩子眼睛亮了。
“其他人,”林薇薇看向剩下的仆役,“各司其職。掃地的把院子掃淨,看門的把門看好,漿洗的把衣服洗好。做得好,月錢照發;做得不好,我會換人。”
她最後看向那個叫福貴的小廝:“福貴。”
福貴一個激靈:“娘、娘娘。”
“你負責跑腿。”林薇薇盯着他,“府裏府外,需要傳話辦事的,都歸你。做得好,我提拔你;做不好,或者偷懶耍滑……”
她沒說完,但眼神裏的寒意讓福貴打了個哆嗦。
“都聽明白了嗎?”林薇薇提高聲音。
短暫的沉默後,李忠第一個躬身:“老奴明白。”
接着是王嬸,張叔,一個個仆役都低下頭:“明白了。”
聲音不大,但比剛才多了些生氣。
“好。”林薇薇點點頭,“現在,該什麼什麼去。李管家,王嬸,你們留一下。”
衆人散去了。院子裏只剩下三人。
林薇薇從袖中取出剛才藏的那塊布,展開,上面沾着藥渣。她遞給王嬸:“王嬸,你在宮裏待過,認識藥材。看看這些藥渣,和方子上的對不對。”
王嬸接過布,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臉色漸漸變了:“娘娘……這……這不對。”
“怎麼不對?”
“方子上有當歸、黃芪、黨參,都是溫補的。但這藥渣裏……有半夏,還有……好像有附子?”王嬸的聲音在發抖,“這兩味藥,和溫補的藥相沖,尤其是附子,有毒啊!用量稍微大點就會……”
就會要人命。
林薇薇的眼神徹底冷了。果然,麗妃送來的“補藥”,本就是毒藥。而且下毒的人很狡猾,用附子這種本身可以入藥、但劑量必須精確控制的毒物,一旦出事,完全可以推給“用藥不當”或“體質不合”。
“這件事,不要聲張。”林薇薇收回布,“王嬸,從今天起,所有送到府裏的藥材,你都要先驗過,再交給我。明白嗎?”
“明、明白。”王嬸臉色發白。
“李管家,”林薇薇轉向李忠,“你私下查查,這些年府裏經手殿下藥材的,除了太醫,還有誰。尤其是……麗妃娘娘那邊送來的人。”
李忠神色凝重:“娘娘懷疑……”
“我誰都不信。”林薇薇打斷他,“只信證據。去查吧,小心點。”
“是。”
兩人都退下了。林薇薇獨自站在院子裏,抬頭看着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樹。
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吹過,枯枝發出“咔嚓”的響聲,像骨頭斷裂的聲音。
這座王府,比她想象的更破敗,也更危險。
但她沒有退路。
就像她對蕭執說的——既然躲不掉,那就面對。
而現在,她要面對的,不僅是一個垂死的病人,還有一群虎視眈眈的敵人,和一屋子等待活下去希望的人。
她轉身,朝西屋走去。
蕭執應該醒了。她要去告訴他今天的安排,也要……繼續給他治病。
推開門,屋裏光線昏暗。蕭執靠坐在床頭,手裏拿着一本書,正就着窗外的光看。聽見聲音,他抬起頭,看向她。
“醒了?”林薇薇走進來,“感覺怎麼樣?”
“還好。”蕭執放下書,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聽說……你剛才在前院訓話了?”
消息傳得真快。林薇薇也不意外:“嗯。府裏這樣下去不行,得變。”
蕭執看着她,眼神復雜:“你不怕……得罪人?”
“不得罪人,他們就會對我們好嗎?”林薇薇重復了剛才的話,“殿下,您忍了這麼多年,他們放過您了嗎?”
蕭執沉默了。
“所以,”林薇薇走到床邊,看着他,“從今天起,我們不躲了。您的病,我治。這個家,我管。那些想害我們的人……”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一個,都不會放過。”
蕭執的瞳孔微微收縮。許久,他輕輕笑了,笑容很淡,卻比之前多了些真實。
“好。”他說。
然後他伸出手,不是要她扶,而是攤開掌心。掌心裏,是那塊從福安手裏拿到的碎布——繡着三尾怪鳥的碎布。
“這個,給你。”他說,“也許……有用。”
林薇薇接過碎布,觸手冰涼。她看着那只怪鳥,忽然想起柳氏給她的銀鐲上的花紋。
兩者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這場戰鬥,才剛剛開始。
而她,已經準備好了。